易青娥从来到宁州县剧团以后,便遇到很多老师,最开始的时候是跟着花彩香,后来又拜苟存忠为师。
小白鞋、米兰、乃至是舅舅胡三元都相当于是易青娥的老师。
但是易青娥的心里很清楚,真正影响到她...
夜风卷着锅炉房里残余的煤灰味,在剧团后院的青砖地上打着旋儿。易青娥蹲在墙根下,把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画了又抹,抹了又画,像在写谁也看不懂的符咒。陆泽靠在斑驳的红漆门框上,仰头望着天——宁州县的夜空比九岩沟还干净些,星子密得能数清北斗勺口的三颗亮星,可那光太冷,照不暖人心里压着的火。
“你真不怕?”她忽然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屋顶瓦缝里打盹的猫,“郭科长说你‘太年轻’,不是吓唬人。”
陆泽没答,只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两块酥糖——焦黄微脆,糖霜沾着指尖,甜得发腻。他掰开一块,递过去:“尝尝?封潇潇她妈托人从省城捎来的,说是南边老字号,熬糖时加了桂花蜜。”
易青娥接过来,糖块在掌心微微发烫。“你……早知道会这样?”
“嗯。”他咬下另一块,糖在齿间碎开,甜味里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底,“锅炉房那饭盒,我放进去的时候,就拆了三层底。”
她一怔:“三层底?”
“第一层是饭票,叠成方块;第二层是钱,十元一张,共五张;第三层——”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保卫科那扇亮着昏黄灯泡的窗户,“是张字条,用蓝黑墨水写的,‘今晨六点四十分,郭卫国(小二赖子本名)独自进入锅炉房,停留十七分钟’。”
易青娥呼吸一滞:“谁写的?”
“我自己。”
“可你那时……根本不在锅炉房!”
“对。”陆泽笑了,眼角弯起一道锋利的弧,“所以我让楚嘉禾帮我掐表——她手表是上海牌,走时准,误差不到三秒。封潇潇则站在我身后十五步远的梧桐树影里,盯着锅炉房门口。她们俩,一个记时间,一个记人。而我,站在排练厅二楼窗台,用望远镜看——镜头上贴了层薄纱,模糊了人脸,却能看清衣服颜色、走路姿势、进出门的时间差。”
易青娥手里的酥糖突然不甜了。她盯着陆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你……从头到尾都在布这个局?”
“不是布,是等。”他吐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冷夜里迅速散开,“郭科长贪,但不蠢。他儿子偷东西,他第一反应不是压,而是捂——捂得越严实,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可捂不住三次。第一次赖子偷老会计的钢笔,郭科长赔了两支英雄金笔;第二次偷道具组的铜铃铛,他让赖子当众‘归还’,说是‘帮人保管’;第三次……他得自己跳下来接。”
他忽然转身,从门后拎出个扁平的铁皮匣子——锈迹斑斑,边角卷曲,正是剧团废弃多年的旧式收音机外壳。
“猜猜里面装什么?”
易青娥摇头。
陆泽掀开盖子。没有零件,没有线路,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纸页,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张泛黄的《宁州日报》,日期: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二日。头条标题黑粗刺目——《我县破获特大贪污案,原粮食局副科长郭守业伏法》。
“郭守业。”陆泽指尖点着那名字,“郭科长的亲哥。”
易青娥倒吸一口冷气。
“当年判了十五年,死在劳改农场。罪名里有一条,是利用职务之便,将剧团采购款挪作私用——那笔钱,最后查出来,经手人就是当时的保卫科干事,郭卫国。”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
“对。”陆泽合上铁皮匣,“所以郭科长拼命往上爬,进了剧团,又死死攥住保卫科——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把当年那些账本、凭证、证人口供,全烧干净。”
风忽然大了。院墙外,一只野狗狂吠两声,又倏然噤声。
“那张字条……”易青娥声音发干,“警察没看见。”
“他们当然看不见。”陆泽轻笑,“字条背面,我用隐形药水写了另一行字:‘郭卫国今日入锅炉房,系受其父指使,欲取回旧日物证’。”
“他们不会信。”
“我不需要他们信。”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我只需要黄正经信,封潇潇信,楚嘉禾信,还有——”他微微偏头,朝远处保卫科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总在郭科长办公室外扫地的老张头信。”
易青娥猛地想起什么:“老张头?就是去年摔断腿,被郭科长以‘年老体衰’为由,调去扫厕所的那个?”
“他扫了十年厕所,可每年清明,都悄悄往县烈士陵园跑三趟。”陆泽声音低下去,“第一趟,给郭守业坟前添土;第二趟,给当年办案的陈老公安上柱香;第三趟……”他停顿片刻,才缓缓道,“给锅炉房后墙根底下,埋着的两个铁皮盒磕三个响头。”
易青娥浑身一颤,指尖冰凉。
“那铁皮盒里,有当年没烧完的账本残页,有郭守业亲笔写的申辩信,还有……”陆泽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这是郭守业生前最爱吹的。老张头说,当年郭守业临走前,把哨子塞给他,说‘哨子不响,人就不死’。”
远处,保卫科的灯忽然熄了。
陆泽将铜哨轻轻按在掌心,金属沁出微凉的湿意。
第二天清晨,剧团食堂飘出久违的肉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大铁锅里翻滚,油花滋滋作响,白气裹着酱香直冲屋梁。可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盯着食堂门口——那里并排立着三个人:黄正经,郭科长,还有刚被叫来的老张头。
黄正经脸色铁青,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那是张手写检举信,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落款处,是一个颤抖却异常清晰的签名:张德贵。
“张德贵同志!”黄正经声音嘶哑,“你再说一遍!当年郭守业案,你亲眼看见什么?!”
老张头佝偻着背,左腿假肢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没看黄正经,也没看郭科长,只死死盯着郭科长腰间别着的那串钥匙——其中一把黄铜钥匙,齿痕磨损严重,形状奇特,像半枚残月。
“那年五月十一号夜里,”老张头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粗陶,“我值夜班,听见锅炉房后墙‘咚’一声闷响。过去看,见郭科长……不,是郭干事,正用这把钥匙,撬开墙根下的青砖。”
人群骤然骚动。
郭科长脸皮猛地抽搐,伸手去摸钥匙,动作僵在半空。
“砖下面埋着俩铁盒。”老张头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锅炉房方向,“一个装账本,一个装录音带——当年粮食局开会,郭守业偷偷录的。郭干事抢走录音带,把账本塞给我,说‘张德贵,你替他活二十年’。”
“你胡说!”郭科长终于嘶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你疯了!那年你才二十出头,哪来的资格听会?!”
“我没资格。”老张头忽然咧嘴一笑,缺了三颗牙的嘴里泛着血丝,“可我爹有。他是粮食局烧锅炉的,死前把钥匙塞给我,说‘守业哥没贪,是替人顶的缸’。”
黄正经手一抖,检举信飘落在地。风掀开纸页,露出一行小字:“……郭卫国昨夜又去锅炉房,挖出铁盒一只,内有录音带半卷,已交予县革委会副主任李建国同志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