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上者必欺下。

这是从古至今都未变的道理。

黄正经在宁州县剧团担任主任一职已有数年之久,哪怕底下人都不喜欢老黄,可拿他又没有什么办法。

剧团的女演员们,皆不堪其扰,花彩香跟米兰都...

黄正经擦完汗,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桌上那张刚被通讯员送来的《宁州日报》,头版标题像烧红的铁钎子,直直捅进他眼底——《烈士寒心,牺牲为何?》。黑体加粗,字字如锤,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敢翻第二版,更不敢看副刊里那张附图: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陆泽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磨损却挺括,胸前三枚奖章在镜头下泛着钝光;另一张是陆泽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在县医院门口拍的合影,她左袖口空荡荡地垂着,风一吹就晃,可脸上笑意温软,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孩子,而是整个未塌的天。

黄正经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伸手去掀报纸。纸页翻动时发出干涩的“哗啦”声,像撕开一层陈年旧皮。第二版右下角,一行小字赫然印着:“本文采写:林兴国,系宁州县烈士遗属关怀工作组特聘顾问,曾于1972年与陆卫国同志并肩执行边境侦察任务,陆卫国同志为掩护战友重伤牺牲,林兴国同志左腿致残。”

他手一抖,茶杯碰倒,褐色茶水漫过搪瓷杯沿,浸湿了底下压着的《学员班年度考核细则(修订稿)》。墨迹洇开,“思想品德”四个字糊成一团黑雾,像一块溃烂的疤。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楚嘉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作业本,指节泛白。她没进来,只低声说:“黄主任……封潇潇刚才在校门口拦住报社的林主编,想问能不能撤稿。林主编说……‘文章已签发,铅字入版,不是橡皮擦,擦不掉’。”

黄正经没抬头,只从抽屉里抽出一方蓝布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桌上的水渍,声音干得发哑:“她倒是……有担当。”

楚嘉禾顿了顿,把作业本往门框上一靠,忽然问:“黄主任,锅炉房那个饭盒,您那天……真没看见里面的钱?”

空气凝滞了一瞬。

黄正经擦水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抬眼,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楚嘉禾脸上。楚嘉禾没躲,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很轻,却比刚才重十倍。

楚嘉禾垂眸,看着自己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那天排练结束,我回教室拿落下的剧本,路过锅炉房后墙。窗户开着,我看见郭科长蹲在窗台下,手里捏着一个铝饭盒,正把里面的钱往外倒——全是崭新的十元票,还有几张五元的。他数完,塞进自己裤兜,又把空饭盒踢进墙根草丛里。”

黄正经瞳孔骤缩。

楚嘉禾抬起头,眼睛清亮得吓人:“我没说谎。因为……我爹是县供销社的出纳。去年查账,有人用假币混进真钱里套取差价。我认得那种十元票的水印纹路——第三套人民币,1965年版,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工’字暗记。郭科长掏出来的钱,每一张,都有。”

黄正经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可肺里灌进的全是冰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楚嘉禾静静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陆泽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早就在锅炉房顶梁上,钉了一颗铁钉,挂了面小镜子。镜面斜着朝下,能照见窗台内侧。他让我看过——镜子里,清清楚楚映着郭科长弯腰、伸手、掏钱、塞兜的全过程。”

黄正经浑身一僵,手帕“啪”地掉在地上。

楚嘉禾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门关上时,走廊里传来她平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黄正经绷紧的神经上,像倒计时的鼓点。

同一时刻,保卫科办公室。

郭科长正把一摞旧档案往麻袋里塞,动作急躁,文件边角刮得桌面“吱嘎”响。他额头沁出细密油汗,衬衫领口扣子崩开一颗,露出底下青紫的掐痕——那是今早他老婆拧的。“老娘跟了你二十年,你倒好,偷钱偷到烈士儿子头上!那陆泽他爹是为国断腿、为国流血的人啊!”老婆的哭骂还在耳畔嗡鸣。

“砰!”

门被撞开。

不是推,是撞。木门狠狠砸在墙上,震得窗玻璃嗡嗡颤。

郭科长惊得一哆嗦,手里的《历年保卫科经费报销单》散落一地。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穿藏蓝制服的县公安局政委,戴金丝眼镜的县委宣传部干部,还有一身素净灰布衫、鬓角霜白的老者——宁州县第一任文化局局长,退休十年,连县剧团新楼落成都没出席过,今日却拄着乌木拐杖,亲自来了。

政委没进屋,只站在门槛外,声音沉得像压着石板:“郭振国同志,请你立刻配合调查。关于你利用职务之便,长期截留剧团职工劳保用品配额、虚报安保器械损耗套取公款、以及……挪用烈士抚恤金专项账户资金等行为,我们已掌握初步证据。”

郭科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老局长缓步上前,拐杖点地,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棺盖上。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报销单,眯眼看了眼日期——正是陆泽父亲牺牲那年冬天。他手指枯瘦,却稳稳捏住纸页一角,轻轻一抖。

纸页背面,一行褪色蓝墨水字迹露了出来:“代陆卫国同志领取棉衣二件、胶鞋一双、慰问金二百元整——郭振国代签”。

老局长没说话,只把这张纸,慢慢折好,放进自己中山装内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着郭科长惨白的脸:“小郭啊,当年你递给我这张单子时,说陆卫国同志怕冷,棉衣要厚实些。我信了。可这十年,你每年冬至都来局里领他的‘棉衣补助’,一共领了三十七次。”

他顿了顿,拐杖尖端缓缓点向郭科长脚边散落的麻袋:“现在,该还了。”

郭科长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麻袋口歪斜,几本硬壳账册滑出来,封皮上“剧团保卫科备用金明细”几个字,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刺目如刀。

消息像野火燎原。

不到一个时辰,剧团大院彻底炸了锅。食堂里剁菜刀声停了,蒸笼掀开,白雾腾腾中,大师傅们交头接耳;排练厅里吊杆绳索静垂,学员们忘了喊“嘿哈”,只盯着门口进进出出的陌生面孔;就连锅炉房烟囱冒出的灰烟,都似乎比平日矮了三分。

易青娥是在女寝后窗看见的。

她正用指甲抠着窗框上剥落的绿漆,突然听见远处喧哗。探头望去,只见郭科长被两名干警架着胳膊,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像被拔光羽毛的秃鹫,正被押上一辆黑色吉普车。他裤兜鼓鼓囊囊,不知塞着什么,走一步,就从兜口漏出一角揉皱的纸币。

易青娥怔怔看着,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没擦,只是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断续的抽泣——不是为了委屈,是替陆泽,替那远在九岩沟、至今不知儿子遭遇的舅舅,替所有被捂住嘴、被按着头说“算了”的人,哭这一场迟来的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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