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汤的油渍顺着裙面缓缓晕开,在易青娥那袭干净整洁的背带裙上,晕出一大片显眼刺目的黄渍。
清楚地感受到从后背传来的湿热,易青娥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当即泛起手足无措的局促与心疼。
这是陆泽...
易青娥蹲在锅炉房墙角,指尖一遍遍抠着那道青砖缝隙——灰扑扑的砖棱早被她磨得发亮,可缝隙里只剩一点干涸的泥屑,像被风舔过的旧伤疤。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抖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声会惊动隔壁洗衣房正在拧毛巾的老张头,他耳朵尖,爱嚼舌根,若听见她丢了饭票,怕是要说“山里娃手脚不干净”,再传到苟师耳朵里,那小灶便再难进了。
她攥紧空空的手心,指甲陷进掌纹里,疼得清醒些。两块五毛钱,八张饭票,还有三张粮票——那是她攒了整整四十二天的全部家当。每天省下半个馒头、半勺炒白菜,连剧团发的咸菜疙瘩都只敢掰一小角含着解馋。她数过,这些钱够买一斤挂面、半斤猪油渣、一包冰糖,等过年回山坳村时,能给阿奶熬一碗热腾腾的甜汤面。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锅炉房铁门上锈蚀的“安全第一”四个红字,又掠过墙头晾衣绳上飘着的几件蓝布工装——全是学员班的。谁?谁会知道她藏在这里?她只告诉过陆泽一次,那天练完功口渴,她踮脚从锅炉水箱里舀了半瓢凉水,陆泽恰好路过,见她手忙脚乱往砖缝里塞饭盒,笑着问:“这比藏银元还隐蔽。”她红着脸点头,再没提第二遍。
陆泽……不可能。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自己——她太笨,笨到连藏东西都藏不住秘密。
暮色渐沉,锅炉房外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笃笃声。易青娥慌忙抹了把脸,把饭盒塞进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里,低头往外走。刚掀开油腻的棉布门帘,就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陆泽站在斜阳余晖里,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缸沿磕碰出清脆声响。他穿件洗得泛黄的军绿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左腕上搭着条湿毛巾,显然刚从澡堂出来。
“跑这么急?”他递过一只缸,“刚打的绿豆汤,冰镇过了。”
易青娥接过,指尖触到缸壁沁出的凉意,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她垂着眼,盯着缸底沉淀的绿豆皮:“陆泽……我丢东西了。”
陆泽没接话,只抬手替她拂掉肩头一粒煤灰。动作很轻,像掸落一片柳叶。
“饭票,钱,粮票。”她声音哑得厉害,“全没了。”
陆泽停下动作,静静看了她三秒。那眼神不像安慰,也不像追问,倒像在端详一件突然裂了缝的瓷器——不急着修补,先确认裂纹走向。
“藏哪儿?”他问。
“锅炉房,东墙第三块青砖下面。”
陆泽点点头,转身朝锅炉房走去。易青娥怔住,下意识跟上。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径直走到墙角,蹲下身,手指沿着砖缝缓缓划过,停在第三块砖右侧半寸处。那里有道极细的划痕,新得刺眼,像是用小刀尖刻意刻出来的记号。
他掏出随身的小折叠刀,刀尖精准撬开砖块边缘——砖松了,但没完全脱落。他轻轻一掰,整块砖被卸下,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里空空如也,可砖内侧却粘着半截蓝色粗布线头,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绷得笔直,另一端消失在砖缝深处。
陆泽捏着线头,轻轻一扯。
“嗒”。
一声轻响,隔壁洗衣房方向传来铁盆落地的闷声。
易青娥浑身一僵。洗衣房!老张头每晚七点准时收晾衣绳,顺手检查锅炉房门窗是否关严——这是他三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陆泽把砖块放回原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早上,锅炉房检修。”
“检修?”她懵懂。
“嗯。师傅们要换新阀门,得拆东墙的砖。”陆泽望着她,声音很平,“你今晚别回寝室,去我那儿睡。”
“你那儿?”她脸一下子烧起来,“不……不行……”
“行。”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睡床,我打地铺。明早六点前,我要看见你坐在我桌边,吃一碗热汤面。”
易青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馍:“给你。”
陆泽没推辞,接过来掰开一半,默默吃了。易青娥盯着他喉结滚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丢了东西,他不问是谁偷的,不教她如何防贼,只说“明早吃面”。
夜半,易青娥蜷在陆泽宿舍的木板床上,盖着叠得方正的旧军被。窗外月光如水,照见墙上挂着的《秦腔名家唱段集》,书页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床下铺着薄褥子,褥子上整齐码着三本笔记本——《声乐基础》《戏曲身段解构》《方言音韵考》。她悄悄翻过身,看见陆泽背对着她,在昏黄灯泡下写东西。钢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她闭上眼,却睡不着。耳边是远处礼堂传来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敲得人心慌。忽然想起白天课上苟师说的话:“唱戏的人,眼睛要毒,耳朵要灵,心要像秤砣一样沉。”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蛛网的影子——老张头今早擦锅炉房玻璃时,哼的是《打金枝》里郭子仪的唱段,调门高得破了音;而昨天下午,洗衣房晾绳上多了一件没见过的蓝布褂子,袖口绣着歪扭的“张”字……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易青娥就醒了。她蹑手蹑脚起身,发现陆泽的褥子已经叠好,床头留着一碗面,汤上浮着几片翠绿的青菜,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一颗溏心蛋。她捧起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六点整,陆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没看她,只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七八个空饭盒,盒底都印着不同名字:李卫东、王秀兰、赵建国……最底下压着一本皱巴巴的《宁州日报》,日期是三天前,头版赫然登着《全县开展“反盗窃、保供应”专项行动》。
“锅炉房检修暂停。”陆泽说,“老张头今早被叫去县革委会开会。”
易青娥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偷的?”她声音发颤。
“他没偷。”陆泽剥开一个煮鸡蛋,蛋清上清晰印着半个指印,“他只是帮人‘保管’。”
易青娥愣住。
陆泽把蛋放进她碗里:“有人让他盯着锅炉房,等时机合适,把东西‘转交’出去。”
“谁?”
陆泽没答,只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是剧团内部人员排班表。他指尖点在“后勤组-张守业(兼锅炉房巡查)”那一栏,又缓缓移到旁边一行:“演员队-杨淑芬(借调文工团三个月)”。
杨淑芬。那个总爱涂廉价雪花膏、说话带着鼻音的女演员。上周易青娥见过她,蹲在锅炉房后门啃黄瓜,黄瓜皮随手扔进煤堆。
“她……”易青娥脑中闪过杨淑芬昨晨在排练厅故意绊倒她的瞬间,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扶住门框,指甲缝里嵌着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