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一袭石青色常服走到人群外围,方才围在大堂外探头探脑,全心围观两部堂官吵架的官吏,骤然回神,皆是心头一惊,慌慌忙忙的向两侧退让。
众人让出道路后,垂首躬身,整齐行礼:“臣等参见景王殿下。...
朱载圳话音未落,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他眉宇间那道浅疤微微发亮。徐渭垂眸掩住眼中精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是景王去年冬猎时亲手所赐,玉背阴刻“持正”二字,刀锋凌厉如刃。李成梁却在袖中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方才听见“保定府”三字时,喉头一哽——铁岭卫指挥使张定夷的老家,正是保定府清苑县张家庄。那庄子名下挂靠在广福观名下的三百二十亩水浇地,田契上写的却是张定夷亡妻的胞兄,而真正收租管事的,是张定夷堂弟张定坤。
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他便抬眼望向景王。朱载圳正端起青瓷盏,盏中茶汤澄碧,浮着几片嫩芽,他啜饮一口,目光扫过众人:“徐渭明日卯时便动身,带锦衣卫千户吕甫同去潭柘寺。本王已命东厂提督冯保亲自调拨十二名精干档头,暗中随行,专查寺中账册、质库印信、山场契书。若遇阻挠,先锁其库房、封其账簿,再报西苑裁夺。李成梁即刻拟文,限五日之内,将保定府境内寺观名录、田亩总数、质库数量、主事僧道名姓,尽数呈报内阁备查。”
“是!”徐渭抱拳应声,声音清越如裂帛。
“臣遵命。”李成梁亦躬身,脊背绷得笔直。
朱载圳搁下茶盏,瓷器轻叩案面,发出一声脆响:“茅瓒,你去户部坐镇,凡北直隶各府州县呈报之清丈文书,须经你手初核。但凡田亩数字与万历九年黄册存档出入超三成者,一律退回重勘,不得姑息。吕甫,你回锦衣卫,调三百校尉,分驻通州、涿州、易州三处要隘,专司稽查过往商旅携带之香油钱、布施银、地契副本——这些玩意儿,常被夹在佛经夹层里运出京师,或藏于供奉神像腹中,偷运往山西、山东藏匿。朱时泰,你带工部匠人三十名,即日起赴戒台寺、朝天宫,逐殿查验梁柱榫卯、彩绘金箔、砖瓦铭文。若有新近重修、扩建、增建之迹,必有银钱来路不明,查!”
殿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梁木,连檐角铜铃都似嗡鸣作响。
散议后,朱载圳独留徐渭于偏殿。殿内熏炉袅袅,沉香混着墨香,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将他玄色蟒袍上的云纹照得浮凸生辉。“徐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潭柘寺圆悟方丈,前日递了折子,说寺中藏有永乐年间御赐《大藏经》一部,共六千三百二十四卷,皆以金粉抄写,楠木匣盛装。还说,愿献此经,换寺中五百僧众免役十年。”
徐渭静立不动,只听窗外风雪簌簌扑打窗棂。
“他想用一部经,买下整座山门的性命。”朱载圳冷笑一声,手指缓缓划过案上一卷摊开的《大明会典》,“永乐朝颁诏:凡僧道诵经礼忏,须官给度牒,按籍征役。至成化间,宪宗特许天下大寺僧人‘免杂役,唯纳夏税秋粮’。可你去查查,潭柘寺这五百僧,近二十年,可曾纳过一粒米、一文钱?他们不耕不织,不贩不贾,田产逾万亩,质库放贷年利三分,碾坊水磨日夜不歇,佃户卖儿鬻女填不满利息窟窿——这哪里是和尚?分明是披着袈裟的债主!”
徐渭终于抬眼,目光如刀:“殿下早知其伪。”
“朕不是皇帝,是亲王。”朱载圳纠正他,语气却不怒自威,“但朕知道,佛经可以抄,金粉可以磨,楠木匣子可以重雕。可土地不会说话,账本不会撒谎,佃户的血泪不会结冰。明日你去,不必谈经论道,只需带两样东西——户部新铸的勘丈铜尺,和刑部最新颁行的《问刑条例》抄本。见了圆悟,把尺子放在他蒲团前,把条例搁在供桌上。告诉他,佛祖面前,容不得假账。”
次日寅时末,天尚未明,徐渭已率吕甫及十二名锦衣卫校尉策马出西直门。雪后初霁,寒气刺骨,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细碎银光。吕甫裹着猩红斗篷,腰悬绣春刀,马鞍旁悬着一只乌木匣,内里是东厂密制的“影拓纸”与“显墨汁”,专用于拓印隐秘账册上被药水涂改过的字迹。
辰时初刻,车驾抵潭柘寺山门。山门前积雪扫得干净,两列小沙弥垂首合十,却无人上前迎候。山门紧闭,朱漆斑驳,门环上铜绿沁入木纹,仿佛百年未启。
徐渭翻身下马,斗篷拂过雪地,留下一道深痕。他缓步上前,抬手叩门。三声闷响,在空谷间回荡,惊起松枝积雪簌簌而落。
门内传来窸窣脚步,门缝微开,一张枯瘦老脸探出,眼神浑浊:“施主……”
“奉朝廷敕令,户部员外郎徐渭,会同锦衣卫千户吕甫,勘丈寺观田亩,清查质库账目,查验山场契约。”徐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盘,“请方丈开门。”
老僧嘴唇哆嗦,未及答话,身后忽传来一声苍老叹息:“阿弥陀佛……徐先生既奉敕而来,山门岂敢不启?”
门轴吱呀转动,沉重木门缓缓洞开。圆悟方丈立于门内,袈裟依旧华贵,可鬓角霜色比昨日浓了三分,眼窝深陷,手中佛珠捻得极慢,珠子相撞,竟有滞涩之音。
徐渭跨过门槛,目光如电扫过门内甬道——两侧古柏虬枝盘曲,树干上钉着数十枚崭新铁钉,钉帽锃亮,显然近日所为。他脚步一顿,指向其中一枚:“此钉何用?”
圆悟顺着望去,面色微变,旋即合十:“柏树生蠹,钉以固本。”
“哦?”徐渭走近,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银镊,轻轻一夹,竟从钉孔深处夹出半截焦黑纸灰,“固本用火?这灰里还有朱砂印痕,怕是烧毁的田契吧。”
圆悟闭目,额角渗出细汗:“……老衲不知。”
吕甫一挥手,校尉们已分作两队,一队直奔后院库房,一队绕向西侧禅房。徐渭则随圆悟步入大雄宝殿。殿内香烟缭绕,佛前长明灯焰跳动,映得金身佛像双目幽深。徐渭却未拜佛,径直走向供桌,将那卷《问刑条例》轻轻放下,又从吕甫手中接过一柄尺长铜尺,平置于佛像莲座之前。
“方丈,”他声音平静无波,“依《大明律·户律》,凡寺观田产,须依洪武二十六年鱼鳞图册所载,按亩起科。今查潭柘寺实占田一万二千八百四十亩,而图册仅载三千七百亩。余下九千一百四十亩,属隐匿逃赋,该当何罪?”
圆悟双膝一软,竟跪倒在蒲团之上,额头触地:“老衲……认罪。”
“不急。”徐渭俯身,拾起铜尺,尺面反射出佛像庄严眉目,“先量量这佛座。依制,敕建寺院佛座高不过三尺六寸。可这尊释迦牟尼像,底座加莲台,实高四尺二寸——多出六寸,便是僭越。按《大明律·礼律》,凡庶民僭用亲王规制者,杖一百,徒三年。方丈以为,这六寸,该由谁来领刑?”
圆悟浑身颤抖,喉头咯咯作响,终是嘶声道:“……老衲领!”
“好。”徐渭直起身,目光如炬,“那就请方丈带路,去库房。本官要验你寺中三十八处质库账簿,核对保定府、真定府、河间府三地佃户借据。若有一笔虚造,便扣一岁寺产;若有一处隐匿,便削一顷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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