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绥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祖母生活在一起,甚少见过父母亲,但父母亲的名字以及事迹总在祖母、姑姑、蝉幽阿姨等人的口中。
加之,父母亲虽远在边关,却从未忘记她这个女儿,时不时给她送家书。
她小听不懂,但祖母和姑姑会一个字一个字读给她听。
后来,她开始启蒙了。
祖母给她找了启蒙先生,认了字,父母亲寄回来的家书逐渐能够看懂了。
虽然读得磕磕碰碰,很多字都不认识,还需要祖母一个一个解释,并不妨碍她爱自己的父母亲。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跃上半空,又倏忽熄灭。桑延白裹着厚实的狐裘坐在营帐外矮凳上,膝上摊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给君姨的。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墨迹将干未干,洇开一小团深色水痕。她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仿佛那薄薄一张笺,能替她把所有难言之重都压平、抚顺。
“怎么,信里写了什么大难题?”秦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汤走近,在她身侧坐下,将碗递过去,“趁热喝,你刚醒那几日寒气入体,大夫说最忌郁结伤脾。”
桑延白接过碗,指尖触到温润瓷壁,才发觉自己手心冰凉。她小口啜饮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头那层薄雾似的滞涩。“阿绾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秦绾一怔,随即笑:“这话从何说起?”
“哥哥失踪三月有余,我连他最后一道密令都没护住。”桑延白声音低下去,喉头微动,“那封蜡封的竹筒,本该由我亲手交到父亲手上。可我在渡江时被浪掀翻,竹筒脱手沉入漩涡……后来扶桑人搜我身上,只当是寻常物件,随手扔了。我连它最后落在哪片水里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睫毛颤得厉害:“可哥哥写那封信时,咳得整张帕子都是血。他病得那样重,还硬撑着伏案……我却连这封信都保不住。”
秦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伸手,轻轻覆在桑延白搁在膝上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此刻却微微发抖。
“延白,”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你不是没用。你是被人算计了,被天时地利算计了,也被你自己对兄长的在意算计了。”
桑延白猛地抬眼。
“你记得吗?桑大哥走前夜,曾单独召你去校场说话。”秦绾目光柔和,“他说‘若我回不来,延白便是桑家脊梁’。他不是托付你护住一封竹筒,他是托付你活下来,替他看着这山河,看着这军营,看着他没能看到的明日。”
桑延白眼眶骤然发热,喉间哽咽如堵。
“所以,”秦绾指尖点了点她膝上那封信,“你不必写‘儿不孝’,不必写‘未能护信’。你只需写——‘延白已归,无伤无恙,日夜思兄,望兄早归’。君姨要的不是你的自责,是你活着的证据,是你挺直的脊梁。”
风掠过营帐顶,掀起一角帷布,露出远处星子清冷的光。桑延白低头看着那行墨迹,忽然抬袖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底水光未褪,却已亮得惊人。
她提笔,蘸墨,落纸——
“君姨安好:延白已至长阳门,谢督主亲率锦衣卫破岛相迎,幸得全躯。阿爹亦已苏醒,面色红润,日日训兵如常。唯念兄长,昼夜难安。延白已查得扶桑密探暗线三条,皆与无心岛往复勾连;另截获伪制军报两封,署名‘桑延南’,字迹摹仿三分形似,七分神离——延白观其笔锋滞涩,断非兄长所书。故斗胆揣测,兄长或未落敌手,而是……主动隐踪。”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隐踪”二字旁晕开一小朵墨花。
秦绾凑近细看,呼吸微凝:“你……已有线索?”
桑延白没答,只将信纸轻轻翻过背面,在空白处继续写道:“三日前,延白于战俘营旧帐中拾得半截断箭。箭簇玄铁所铸,尾羽缠靛蓝丝线三匝——此乃桑家私造箭式,只授嫡系亲兵。而箭杆刻痕,为‘南’字倒刻,刃口有新刮痕,似欲削去‘南’字,却未及完成。延白问遍旧部,无人认得此箭出处,唯有一老兵言,三年前随桑大哥巡边时,曾见其佩此箭于腰间,谓‘留作信物,日后若失散,以此为凭’。”
她搁下笔,指尖用力按在那行字上,仿佛要将墨迹刻进掌心。
“若哥哥真落入扶桑人手中,他们不会留着这等明晃晃的标记。可若他尚在大景境内……为何不归?为何不传讯?为何……要刻意抹去自己的名字?”
秦绾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怀疑,是他自己毁了身份,藏了起来?”
桑延白点头,目光锐利如刃:“扶桑人拿我,是为逼桑家退兵,或是换俘。可若他们根本没抓到哥哥,只是放出假讯息呢?若哥哥早已察觉内鬼,却苦无证据,只能假作失踪,引蛇出洞?”
话音未落,帐帘忽被掀开。凌音快步进来,神色凝重:“桑小姐,方才斥候回报,东面三十里外发现一具尸首,穿我军甲胄,面容尽毁,但左耳后有朱砂痣——与桑将军幼时印记位置一致。”
桑延白霍然起身,狐裘滑落也顾不得捡。
“带路。”
秦绾一把攥住她手腕:“等等!若真是桑大哥,你这般冲过去,万一是个圈套?”
桑延白脚步顿住,胸膛剧烈起伏,却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她深深吸气,转身取过案上佩刀,动作干脆利落:“阿绾姐姐说得是。我不能莽撞。凌音姐姐,烦请速召卫将军、谢督主,还有——让军医带上验尸铜镜、银针、硝石水。我要亲眼验尸,一寸皮肉都不放过。”
凌音颔首而去。
帐内只剩二人。秦绾望着桑延白重新束紧的腰带、绷直的肩线,忽然道:“延白,若那尸首真是你兄长……你准备好了么?”
桑延白正俯身系靴带,闻言手指微顿,却未抬头。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片浓重阴影。
“我准备好了。”她声音很静,静得像冰面下的暗流,“若真是他……我便替他收尸,披麻戴孝,捧灵回京。若不是……”她直起身,眸光凛冽如新淬之刃,“那我就掘地三尺,把那个敢冒充他、玷污他名讳的人,亲手拖出来,剁碎了喂狗。”
秦绾没再劝。她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青玉珏,递过去:“拿着。这是谢长离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玉质坚韧,刀剑难裂。若遇凶险,就把它砸向地面——玉碎声如裂帛,十里可闻。我与谢督主,必至。”
桑延白怔住,看着那枚温润青玉,玉面雕着并蒂莲,瓣瓣分明。她没接,反而伸手握住秦绾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沉而稳:“阿绾姐姐,我不需要求援。但若我真需要……第一个喊你。”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半个时辰后,桑延白立于尸首旁。
月光惨白,照见那具残躯仰卧于荒草之间。军医已初步查验:尸身无明显搏斗伤,甲胄完整,腰间佩刀未出鞘,左手紧攥成拳,指缝渗出暗褐血痂。
桑延白单膝跪地,接过军医递来的银针,刺入死者耳后朱砂痣周围皮肉。针尖泛起淡淡青灰。
“毒。”她声音冷硬,“砒霜混鹤顶红,致死不足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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