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都市小说 > 来财 > 第490章 小大人

姜森对姜子恒这个家族里面的后辈还是非常佩服的。

无论是学习还是赚钱,其实本质上就两点,自律和执行力。

但是这两点都是反人性的,是刀刃向内的自我“惩罚”。

所以一般当兵退伍创业成功...

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7:43。光标在文档空白处一跳一跳,像垂死的萤火虫。文档标题栏还停在《来财》最终卷第三章——那个没写完的章节名底下,孤零零悬着一行字:“他推开铁皮门时,风铃响了三声。”

不是三声。是四声。

我忽然记起来了。那天下午在城西老巷口那家废品收购站,我蹲在锈蚀的卷帘门前录环境音,手里攥着录音笔,耳机里反复回放——叮、叮、叮、叮。清脆、短促、带着金属被风刮薄的颤音。可写进初稿时,鬼使神差改成了“三声”。当时只觉得“三”字稳,有节奏感,有余味。现在才懂,那是心虚。心虚自己把真实掐断了一截,只为讨好某种想象中的阅读惯性。

胃又开始绞。不是拉,是闷闷地坠,像塞进一块浸透凉水的抹布。我伸手按住左腹,指腹下能摸到肠子微微的蠕动,不规律,时快时慢,像一条被强行拧紧又松开的旧水管。手机在桌上震,是编辑发来的消息:“老陈,终章大纲过了,但‘阿财’这条线收得有点仓促,读者反馈说想再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阿财。

我闭上眼,眼前浮起一张脸:瘦,颧骨高,右耳垂有颗黑痣,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永远磨出毛边。他不是主角,甚至不算配角。他是我在第七章偶然写进去的一个废品站伙计,只出场过三次:第一次递给我一瓶冰镇盐汽水,瓶身凝着水珠;第二次蹲在拆解报废冰箱前,用扳手敲打压缩机外壳,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吹了口气,没抬头;第三次,在暴雨夜,他默默把我搁在门口淋湿的稿纸一张张捡起,夹进自己那本卷了边的《电工基础》里,书页间还夹着半截铅笔。

我没写他叫什么。读者自发叫他“阿财”,因为他说过一句:“钱嘛,来了就留不住,走了也不追——不如叫来财。”

这话是我写的,可写完我就愣了。太熟了。熟得让我后颈发麻。我翻出三年前的微信聊天记录,果然——2021年8月12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缝纫机哒哒声:“儿啊,别熬了,钱来了就来,不来也强求不得。咱家老屋墙缝里还压着你爸当年存的两百块钱,崭新的,没花过。真饿肚子,妈给你抠出来……”

我点开语音重听。电流杂音里,缝纫机声忽然停了半秒。就那半秒的寂静,比哭声更沉。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电水壶嘶鸣起来,白色水汽扑在橱柜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雾。雾里晃着我的脸,眼袋浮肿,胡茬青黑,嘴唇干裂出细小的血口。我盯着那片雾,突然想起阿财第一次递汽水时,也这样盯着我——不是看脸,是看我握笔的右手。那只手当时正不受控地抖,指节泛白,像冻僵的树枝。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汽水瓶往我手心里一塞,冰凉的水珠顺着我手腕往下淌,一直流进袖口里,冷得我一激灵。

壶响了。我倒水,没加茶叶,捧着滚烫的杯子回到书桌前。热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屏幕上的字。我点开文档最末段,删掉“三声”,打上“四声”。然后删掉整段描写风铃的文字——太假了。风铃早没了。去年台风“海葵”过境,那家收购站顶棚整个掀飞,铁皮砸下来,把挂在门框上的铜铃碾成了扭曲的铜片。我亲眼见过。当时站在三米外的梧桐树下,拍了张照:扭曲的铜片躺在积水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只被踩扁的、再也飞不起来的蝉。

我该写那只蝉。

我重新敲字:“他推开铁皮门时,地上积水晃了晃,映出半片扭曲的铜铃。水洼里浮着枯叶,叶脉里渗着铁锈色的水痕。他没低头,只是抬脚跨过去,鞋底带起的水花溅在褪色的‘回收’二字上,墨迹晕开一小团,像未干的血。”

敲完,胃猛地一缩,我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干呕。没东西可吐,只有酸水烧着喉咙。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白泛着青灰。我拧开水龙头,掬水洗脸。水声哗哗,盖住了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是楼下王姨家,每晚七点准时播《今日说法》,今天讲的是“职业写手猝死率十年上升百分之二百三十”。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左边太阳穴一阵尖锐的跳疼。

回来坐下,我点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打上“附录:阿财的日常”。不是小说正文,是私密笔记。只有我自己看得见。

【阿财的日常】

1. 每周三下午三点,他会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去东山殡仪馆后巷收旧电器。那里常有刚办完白事的人家扔掉逝者生前用过的电饭煲、收音机、台灯。他从不挑,全收。

2. 他修不好那些东西。但他会把收音机壳子打开,掏出电池,用砂纸磨掉电极上的绿锈,再塞回去,按开关。多数时候没反应。偶尔,沙沙的电流声里会突然冒出半句京剧:“……一马离了西凉界——” 声音断续,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他就蹲着听,听完了,把收音机放进编织袋,袋子口系紧,像系住一个未拆封的梦。

3. 他口袋里常年揣着三样东西:一包廉价薄荷糖(治口臭)、一把生锈的镊子(夹电路板上脱落的焊锡点)、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19.4.12 阿财签收 王翠花骨灰盒押金贰佰元整”。纸片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毛,折痕深得几乎要裂开。

我停住。鼠标移到“删除”键上方,悬了三秒。没点。

窗外天色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着楼顶广告牌的霓虹灯管,红光幽幽地漫进来,在键盘上投下晃动的血影。我忽然点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冬天拍的一张照片:雪后的废品站。阿财背对镜头,正弯腰掀开一辆报废卡车的引擎盖,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片雾。他左肩上落着一团雪,没化。我放大照片,看见他工装左胸口袋里,露出一角蓝布——是块手帕,叠得方正,边角绣着歪斜的“福”字,针脚粗硬,显然不是他绣的。

我关掉相册,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备注为“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我发的:“新书想法有了,写个修家电的。” 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三个小太阳表情。我没回。

现在,我打字:“妈,王翠花是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胃部骤然痉挛,我蜷在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键盘。屏幕光映着我额角沁出的冷汗。手机没响。我盯着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等了整整四分十三秒。那行字反复出现又消失,像垂死的信号灯。最后,它熄灭了。

我点开浏览器,搜“王翠花 东山殡仪馆”。页面空白。换搜“王翠花 骨灰盒押金”。跳出三条结果,全是十年前的论坛帖子,早已失效。我关掉页面,手指无意识划过键盘,敲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qazwsxedcrfvtgbyhnujmikolp”。敲到“p”时,胃里翻上来一股铁锈味。我咽下去,继续敲:“阿财不是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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