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李东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竟然异常顺利,一上午,好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像冬天里终于撕开云层漏下来的阳光,一缕接一缕地照进来,把笼罩在案件上空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一寸一寸地驱散开。
先是一大队...
会议室里灯光白得刺眼,照得桌面泛着一层冷硬的釉光。李东把手里最后一份笔录轻轻推到桌角,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道无声的裂口。他没说话,只抬眼扫了一圈——老唐垂着眼在本子上划着什么,付强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孙燕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膝盖,秦建国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烟丝已经发黄,却迟迟没凑到嘴边。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都回来了。”秦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那就说说吧。”
没人抢话。沉默像一堵墙,在十几个人之间缓缓砌起。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孙燕。她把腿放下,身体前倾,手掌按在膝头:“师父,我跑了一趟李东家附近那条河岸,不是发现尸体的那段。天黑前去的,带了强光手电,还让技术科的老刘陪我走了一遍。河滩全是碎石和湿泥,昨夜又下了小雨,脚印早被冲没了。但我在下游三百米处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截浅蓝色的塑料绳,约莫三指宽,边缘毛糙,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这不是税务局统一配发的档案捆扎绳。”孙燕把袋子举高了些,灯光下,绳子内侧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压痕,“我让方主任确认过了,去年九月采购的那批,编号尾号是‘907’,这截断绳内侧有编号残迹,虽然模糊,但和采购单上的批次一致。”
付强探身看了一眼,皱眉:“可这绳子……怎么会在河滩?”
“不是‘怎么在’,”李东接话,语速平缓,“是‘为什么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孙燕,你问过方主任,这绳子平时谁用?怎么用?”
“问了。”孙燕点头,“办公室所有档案归档、文件装订、材料打包,都用这个。但使用权限很严——只有档案员和方主任本人能接触库房钥匙,其他人需登记领取,且每次领三根,用完交回残段核销。我查了十二月的领用记录,从一号到十八号,总共领出四十二根,全部登记在册,残段也都交回了。可今天下午我让技术科比对,这截断绳的新鲜程度,切口纤维未氧化,断裂时间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老唐忽然抬起了头:“意思是……有人私下多拿了?”
“或者,”李东慢慢说,“根本没走登记流程,直接从库房拿了。”
秦建国终于把那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嘶”地一声熄了:“库房钥匙,几把?”
“两把。”孙燕答得干脆,“一把在方主任手里,常年挂在他腰间那串钥匙上;另一把,锁在赵局长办公室抽屉里,钥匙孔朝上,贴着锁芯还贴着一张‘税务稽查专用’的标签纸——我亲眼看见的。”
李东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赵志刚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吗?”
“知道。”孙燕说,“我问他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那是前任局长留下的规矩,怕档案室出事,所以设双保险。他还特意拉开抽屉让我看,钥匙确实在那儿,标签纸也完好。”
秦建国眯起眼:“标签纸……没动过?”
“没动。”孙燕摇头,“纸边平整,胶痕新鲜,没撕扯痕迹。”
李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付强:“王建军家里,有没有类似这种绳子?”
付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立刻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马上打给他儿子王明的班主任——王明上周交的手工课作业,是用彩色塑料绳编的中国结,老师夸他心灵手巧,还拍了照片发在家长群里。”
他低头刷了几下屏幕,脸色微变:“有了。老师发的照片里,王明手里拿的绳子,就是这种蓝底白点的,粗细、纹路,完全一样。”
李东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秦建国。
秦建国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处旧划痕,足足十秒,才缓缓开口:“王明今年十四,初二。他爸王建军是税务局财务科副科长,管着全单位的经费报销;他妈孙燕是办公室档案员,管着全单位的文书流转。两个人天天在同一个楼里上班,中午常在食堂碰面,回家一起做饭,周末带孩子逛公园……看起来,真像一张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纸。”
他停顿片刻,嗓音低了下去:“可这张纸底下,是不是垫着一块砖?压得越紧,反作用力越大。”
没人应声。窗外天色已彻底暗透,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哪家提前试放的,噼啪两声,脆得瘆人。
李东忽然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正中央写下“孙燕”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标上“12月18日傍晚”。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一直盯着‘她是谁’,却忽略了‘她去哪儿’。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闭环:家→单位→家。可凶手既然动手,就一定有破环的理由。这个环上,最薄弱的一环,从来不是人,是时间。”
他抬手,在“12月18日傍晚”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她下班时间是五点十五分。监控显示她五点十九分走出税务局大门,穿深灰色大衣,拎棕色手提包,头发挽在耳后,走路步幅稳定,没有回头。之后,她消失了。”
付强接话:“我们查了公交站、自行车停放点、路边小店——没人看见她。”
“不是没人看见。”李东纠正,“是没人‘记得’看见她。”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湿冷的土腥气:“人记住一件事,需要三个条件:意外、情绪、重复。她那天穿着寻常,走路寻常,连包都是用了三年的旧款。没人觉得异常,所以没人记。可恰恰是这种‘寻常’,最可疑。”
孙燕忽然开口:“李处,我下午问王明班主任时,顺便看了他们班的课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劳动课,地点在旧锅炉房改造的实践教室。而锅炉房后门,正对着税务局后巷。”
李东猛地回头:“后巷?”
“对。”孙燕点头,“巷子窄,堆着些废纸箱和旧铁架,没监控,也没路灯。但巷子尽头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姓张,六十来岁,记性好,爱拉家常。我跟她聊了十分钟,她说前天——也就是18号傍晚六点左右,看见一个穿深灰大衣的女人,跟一个穿藏青夹克的男人进了后巷。女人背影像孙燕,男人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左手总揣在裤兜里,没露脸。”
秦建国霍然起身:“男人特征呢?”
“没看清脸。”孙燕说,“但张姨说,那人右耳垂上有个绿豆大的黑痣,痣上还长着一根三毫米长的黑毛。”
李东瞳孔一缩。
老唐也坐直了:“耳垂黑痣……咱们卷宗库里,有这个特征的人?”
“有。”李东声音低沉,“上个月城西菜市场抢劫案,嫌疑人张建国,右耳垂有痣,痣上有毛。当时技术科拍的侧面照,放大后清清楚楚。他三个月前刚刑满释放,因盗窃判了两年,案发前在税务局后勤处干过保洁,去年十月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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