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从御书房出来,陶观撇开弟子,追上苏泽说道:
“苏尚书请留步。”
“苏尚书,贫道有一事请教。”
苏泽停下脚步:“陶学士请讲。”
陶观说道:“贫道钻研电学至今,发现雷电、瓶中之电、磁电相生,皆循固定规律。”
“电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与风雨雷电并无二致,亦即尚书常言之‘天理”。”
“既如此,电非道经所言神秘之力,亦非修炼可驭之炁。贫道近日困惑,研究此物究竟有何意义?”
这是困扰陶观很长时间的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
“蒸汽机可推动火车轮船,化肥可增农田产出,机械纺织可省人力。”
“然贫道电学至今,除了弄清楚避雷针的原理外,大多实验仅止于现象演示。”
“贫道耗费朝廷银钱、占用学光阴,却难造出如蒸汽机般实用之物,心下不安。”
苏泽看向陶观说道:
“陶学士,研究实学,本不必皆以即刻有用’为绳尺。兴趣所致,探求未知,便是第一等推动力。”
陶观摇头说道:“兴趣虽佳,然陛下慷慨支持,朝廷拨款,终须有所交代。”
苏泽说道:“交代不在今日。昔年工匠烧制陶器,偶得琉璃,当时只作玩赏,谁料日后可制望远镜、显微镜,助人观星察微?”
“今电学虽未有大用,然其理若明,将来或有大益。”
陶观沉吟说道:“苏尚书是说,电学或如琉璃,现时无用,将来有用?”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陶学士可记得,当初你研究气压,亦有人问知气压何用'?”
陶观答道:“彼时贫道答,可助改良抽水机、预测风雨。”
苏泽说道:“然陶学士初探气压时,并未思及抽水机与风雨预测,只是好奇‘何以水银柱悬空不落'。”
“兴趣引你深究,深究方得规律,规律后方有应用。”
“电学亦然,你因风筝实验好奇天电地电是否一物,进而发现磁电相生。此过程本身,便是实学进展之途。
陶观稍缓,仍道:“然贫道观蒸汽机、纺织机,皆因实用需求而生。电学却似无此迫切需求。”
苏泽说道:“需求可分两种:一为眼前之需,如纺织需省力,故有机杼之改。”
“二为未来之需,如航海需定方位,故有司南之制。电学属后者。今日看似无迫切之用,然若理明技熟,将来或可解照明、动力、通讯诸难题。”
陶观开始思考,他反问道:
“如此说来,研究不必立时产出实用之物?”
苏泽语重心长地说道:“实用之物固好,然理明为先。理不明,则应用如无根之木。”
“陶学士已证明电与磁可相互转化,此理若彻底贯通,将来或能开辟一门新途。”
他继续道:“且研究本身,亦在训练人才。陶学士门下弟子,如陶勘善测压、孙崖通机械,皆从电学实验中学得严谨观测、反复验证之法。”
“此等人材,纵不研电,改研他学,亦能成器。此亦研究之“用’。”
陶观神色稍舒说道:“贫道近日确感,电学实验所练出的细心、耐心,弟子们用于他处亦见成效。”
苏泽说道:“这便是了。实学如植树,今日播种,未必明日成荫。有的树结果快,如纺织机、化肥;有的树生长慢,如电学、天文算术。然慢树未必不如快树,若根深干壮,将来或成参天之材。”
陶观问道:“然则朝廷若问成果,贫道当如何应对?”
苏泽说道:“如实禀报即可。”
“可回复‘电磁相生之理已初步探明,为将来可能之应用奠基。目前虽无大器,然实验方法、测量器具、学徒培养皆有进展。”
“陛下圣明,必知研究需时。”
陶观终于展颜:“听尚书一席话,贫道心结稍解。只是......”
他压低声音:“贫道仍有一惑。电若只是自然现象,那道经所言‘雷霆乃天之号令“电光为阴阳激耀”,岂非虚妄?”
苏泽说道:
“天理浩渺,人所知不过沧海一粟。道经之言,乃古人以当时之智解释自然,其诚可敬,其识可鉴。”
“今人以实验探求,所得之理或与古说不同,然并非否定古人,而是承前启后、续探真知。”
“譬如古人言‘天圆地方,今人知地如圆球,此非古人愚,实乃观测有限。陶学士之电学,亦是为后人开一新窗而已。”
陶观释然说道:“贫道明白了。研究电学,意义不在即刻造出奇器,而在探理育人,积跬步以待将来。”
苏泽说道:“正是。陶学士继续钻研即可,余事不必多虑。人手之事,我方才已向陛下建言,不日当有章程。”
陶观拱手:“多谢尚书指点。”
京师,鸿胪寺。
鸿胪寺卿沈一贯,正在看从欧陆寄回来的报告。
书案上已摊开一份刚从佛郎机使馆送回的旬报。
他提笔蘸墨,在封皮上批了“已阅,归档”四字,又盖了鸿胪寺的朱印。
经历官李维桢抱着几册簿子进来,躬身道:
“寺卿,上月各使馆共送回报告七十三份,已按地域分类,存入乙字库。”
沈一贯点头问道:“佛郎机使馆那份关于欧陆教会的情报,可送到南洋杨阁老手里了?”
李维桢答道:“算算日子,通政司的快船应该已经抵达马尼拉了。”
沈一贯点头。
他翻开新到的报告。
这份来自暹罗使馆,记述了僧伽罗人与泰米尔人的争端,夹杂着港务税收、香料市价、雨季时长等琐碎条目。
他读得很慢,不时用朱笔在页边勾勒。
李维桢侍立一旁,等到沈一贯读完,他接过之后,忍不住道:“寺卿,下官有一事不明。”
沈一贯抬眼道:“讲。”
李维桢道:“各使馆报月报,事无巨细皆要记录。如今乙字库已满,丙字库亦将填塞。
“这些报告中,十之八九皆是琐碎民情,物价起伏,地方纷争,与朝政似无直接关碍。如此耗费纸墨人力,究竟意义何在?”
沈一贯放下笔,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
“这是上个月,暹罗使馆的报告。其中记道:“暹王遣使赴缅甸阿瓦,赠象三头,金器十件。缅甸使团留暹都二月,密会王室数度。”
沈一贯说道:
“单看暹罗报,只道是寻常邦交往来,但是你再看安南使馆的报告。”
李维桢翻开,原来是安南的北莫国主请求大明帮助其巩固边防的报告。
沈一贯说道:
“如今安南南北朝进入休战期,北莫国主要求加强边防,显然是抵御缅甸的威胁。”
“缅甸自莽应龙战败之后,内部一直不合,但是现在又和暹罗邦交,又对北莫虎视眈眈,说明缅甸内部已经完成了统合。”
李维桢若有所思。
沈一贯又取一册说道:“这是满剌加使馆的旬报。记有:佛郎机商船离港,载苏木、胡椒往澳门,船主言及暹罗米价涨三成。”
他指着这三处记录道:“暹罗其实也在警惕缅甸,故加强边防,征调民夫,耽误农时,致米价上涨。”
“这三件事,表面各不相干,实有因果勾连。”
李维桢恍然:“寺卿之意,是要从琐碎中拼出大势?”
沈一贯点头:“外交如弈棋,须观全局。若只盯着一子一地,必失先机。这些报告,便是全局的边角料。今日看似无用,明日或成关键。”
他走回架前,随手又抽几册:
“你看,这份记天竺莫卧儿皇帝阿克巴改革税制,将实物税改为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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