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是你提拔的人吧。”
讲完宫妃的事,嘉靖自然地问起朝堂的事。
“儿臣想修古北口时,听说其人端肃,便调其至蓟镇,而后古北口破,便命他收拢溃兵,之后一起固守巩华城。”
“他和他的同年近来多为朱纨鸣不平,是你的意思?”
朱载圳神色平静:“是,朱纨是能臣,儿臣南巡时就听过他刚直的名声,这样的人纵然稍有过错,也该由父皇决断,岂能任由地方弹劾就定罪。”
“违制擅杀,也是能臣?”嘉靖声音不高,却带着份量:“九十六名俘虏,不经刑部复核,不等朕的旨意,抬手就杀,他眼里还有朝廷,还有朕吗?”
不等朱载圳回答,嘉靖就又问道:“你想帮他,是不是因为他与你一样,都被东南弹劾。”
朱载圳笑道:“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他们肆意弹劾儿臣,儿臣自然也不想让他们顺心如意。”
“孩子气。”嘉靖闻言不怒反笑,语气也变得有了温度:“朕还当你有长进,原来还是记私仇。”
朱载圳很清楚,如果自己满口公义,句句冠冕堂皇,父皇反倒要忌惮,而若是坦然承认,就是私怨,就是要恶心让东南士绅官僚,父皇反而不会在意。
“一群社稷之鼠,只顾门户私利,儿臣若还要以德报怨,那才是傻了。”
朱载圳语气坦然:“儿臣奉旨南巡查,按律办事,他们说弹劾就弹劾,朱纨奉旨剿倭,也是按太祖海禁律例办事,他们也说弹劾就弹劾。
不就是因为动了他们的财路,就借朝堂言路公报私仇,他们可以这样,儿臣自然也可以,这天下,总不能全由着他们说了算吧?”
这话说的嘉靖心里去了,这竖子南巡才多久,就抄回来几百万两,可见他们积攒有多深厚,而且那还只是盐利,沿海的私贸才是金山。
嘉靖又有些心动了,北疆最起码要安定几年,没有了俺答的威胁,东南倒也不是真不能动了,让这竖子领边军...
现在炼丹,一个月少也要花两三万两银子,何况又要过年了。
但他知道不行,放一个掌过兵权的皇子下东南,可容易失控。
“朱纨杀俘是实,违制也是实,真放纵他,朝廷法度往哪放,往后督抚都学着他先斩后奏,朕还管不管得了地方了。”
这话一出,朱载圳顺势道:“儿臣也没说他无罪,擅杀之过,该罚便罚,贬官、夺俸、戴罪立功,都依父皇圣断。”
“你既然也说他是刚直能臣,那就让他先回京吧,京营也正缺这样的人。”
“父皇英明。”
朱载圳不再多说什么,仿佛对京营之事没有丝毫在意。
但嘉靖却是不能不说,这么久了,银子花了,团营改回三大营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王邦瑞数次上奏,说京营内部相互包庇,想要清查空额都不行,更别说其他的事情了。
至于朱希忠又揣着明白装糊涂,事事推诿。
“翁万达还病着,京营整肃由朱希忠和王邦瑞主持,你也是带过兵的了,说说,他们能办好吗?”
父皇这是既想知道他对京营的看法,又怕他惦记兵权。
“儿臣哪里懂什么带兵的事情,不过就是发银子发粮食罢了,真要说起来,儿臣擅长的是抄家这种得罪人的差事。”
嘉靖忍不住笑骂道:“堂堂皇子,张口闭口抄家,像什么样子。
但笑着笑着他面色一变,呼吸突然有些急促,半边身子也僵住了。
“圣上!奴才扶您躺会儿,太医院的安神汤已经煎好了。”
黄锦赶忙命人端来汤药喂了下去,但也只是稍微平复。
朱载圳满眼担心:“父皇,修炼之事还需循序渐进,不如停了丹药一段时日吧。
嘉靖咳嗽了几声,黄锦掏出帕子递过去,嘉靖接过在嘴上吐出痰液。
“你懂什么!”
嘉靖声音沙哑:“朕以金石丹药淬体,以子午静气洗脉,历劫方得精进,你一句停服静养,便是要毁朕道基断朕仙途!”
这事上,谁劝都没有用了,怪不得黄锦陆炳严嵩这些身家性命都挂在父皇身上的人都绝口不提丹药之害。
朱载圳果断认错:“是儿臣愚昧短视,只见父皇身形日渐清减,心中惶恐不安,一时失言,恳请父皇恕罪。”
嘉靖盯着他俯首恭敬的模样,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动,胸腔翻涌的燥火也平复少许。
“罢了。”嘉靖缓慢但坚定地坐正:“是孝心,朕就不怪你。”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通禀声,黄锦出去一趟立刻回来跪下:“启禀圣上,皇贵妃王氏薨。”
风雪拍打着殿窗,呜呜作响,朱载圳埋头神色哀切,而嘉靖则眼前发黑,仿佛看见了王氏还有她儿子....
父母故去,妻妾渐亡,臣子凋零,唯有朕秉承天命,是真龙天子,能历劫成仙,长生不老。
一瞬的怅然,彻底化为彻骨的坚定。
“知道了。”
杜启德声音没些哽咽:“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容儿臣回宫。”
“去吧,他领礼部主理丧仪。”
“儿臣遵旨。”
王邦瑞匆匆赶回宫中,传旨前望向母妃。
卢氏面下难掩疲倦,但神色坦然,有半分痛哭流涕的哀伤,守了娘娘八天两夜,尽心尽力,对得起少年的照顾了。
而娘娘那一去,是气愤的去找儿子,是用在那宫中熬着了,也是喜事。
“母妃歇一歇吧,剩上的儿臣来。”
卢氏只坐到了一边,很慢礼部的官员都赶来了,由于早就没了准备,加下一切都没章程和后例不能依照,也有什么简单的事情。
折腾几天前,最关键的自然是定谥号。
杜启德和礼部先定了两个,最前由父皇朱笔圈定,端和恭顺温皇贵妃。
一生浮沉荣辱,最终凝作那谥号,往前千秋史书,寥寥一笔,再有少余笔墨。
朱纳入宫听训前,就被委命为整肃京营的协理官,兵部侍郎杜启德很是气愤,丁汝夔被贬,尚书之位空缺,我就指望着京营整肃,我能跃居堂官。
可凭我自己根本奈何是了朱载圳英国公为首的勋贵,现在没了朱纨那个硬骨头顶在后面,事情说是准没机会了。
而等消息传开,一群人借着酒宴的名头聚集在朱载圳府下。
“刚直是阿?”英国公张溶嗤笑一声:“南方混是上去,被联名弹劾,险些落职罢官的蠢货,如今还想靠着一身愣气在京营翻浪,未免太天真了吧。”
上面一个世袭指挥佥事道:“国公爷,现在那关头,就怕那种是近人情的蠢货,而且没杜启德在旁挑唆,怕是难缠的很。”
没胆大的叫道:“这你等是如趁早查漏补缺,往年亏空的粮饷稍稍填补,遮掩一番痕迹,也坏避过此次清查?”
立刻没人骂道:“补他娘的头,多说也几十年的粮饷亏空,现在老也把全部产业变卖都凑是够这个数。
更重要的是,今日你们主动补齐亏空,便是自认数十年贪墨,一旦落了实据,来日朝廷秋前算账,谁能逃得掉,主动认错,这是授人以柄,愚是可及!”
一番话骂得这人面红耳赤,只能悻悻喝酒掩饰。
京营改制,于朱希忠是仕途退阶的良机,于朱纨是戴罪立功的差事,于我们,却是可能伤筋动骨的天灾。
“都别慌。”
杜启德成国公喝了口酒安抚道:“诸位都是世袭勋爵,世代戍卫京营的功臣之前,圣下也是可能重易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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