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说话间,黄锦在隔壁暖阁安排了一些膳食,朱载圳自然地要陪着父皇用膳。
暖阁紫檀食案早已铺好明黄锦缎餐垫,清一色官窑冰纹白瓷盛器,温润素净,
由于陛下刚刚结束闭关,膳房不敢骤然堆砌厚味重油,皆是挑的温补清养、贴合道家食规的珍馐,既补闭关耗损的精气神,又不伤脏腑不扰丹气。
有虫草炖鹿脯,灵芝炖豆腐、石斛炒时蔬...
朱载圳不挑食,好吃就行,而且在父皇面前陪膳,关键就在于多吃不拘束,否则父皇吃的也难受,自然不想再与你吃了。
嘉靖吃得慢,但对朱载圳的胃口是喜欢的,看他吃得香,自己胃口也跟着大开。
“你壮实了许多。”
朱载圳咽下嘴里的饭道:“儿臣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嘉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寻常人在抽条猛长的年岁,大多身形单薄肩窄腰细,瘦如竹竿。
但这竖子却是身形挺拔,不见少年人的单薄,也没有虚胖浮肿,骨肉均匀筋骨紧实,看着便沉稳结实,也正是这样才能放心让他离京办差。
“刚接旨就急忙忙的跑来,又想讨什么?”
朱载圳叫冤:“可不是因为这个,是父皇闭关日久,儿臣想念父皇了,今日无论有没有旨意儿臣都要来拜见问安的。”
嘉靖显然不信,只神色淡漠的用膳,朱载圳见这招不好使,只能老老实实的说道:“当然也是有一些事要与父皇商量的。”
“啊”
父子俩用完膳后回到了精舍,屏退了其余人,黄锦守在门口。
嘉靖眉眼间带着倦意,倚坐在蒲团之上,周身道袍松垂,少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倦怠松弛。
朱载圳则依旧神清气爽,少年人体魄强健,只要一夜好觉,整日便都是精力充盈,甚少有疲态。
“事关重大,儿臣不得不谨慎小心,多来请示父皇。”
他面上没了嬉皮笑脸,只余下认真与沉静。
嘉靖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样子才像锦衣卫奏报的那样,王甚有威严。
“说吧。”
“儿臣此次奉旨南巡,祭拜修陵后,如果父皇直接降旨让儿臣去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彻查税,那么就算一路急行水路兼程,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到,怕是难以达到预期的成效。”
朱载圳再快也得带着大队人马,而传递消息的人单人独骑,让那边有了准备,可就难办了。
嘉靖听他这么说的同时瞬间就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承天府离扬州的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远,可有一个地方离着近,而且也有陵寝可以祭拜。
南京,孝陵。
祭拜过太祖爷长眠的万年吉壤后,两天就可直扑扬州,地方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仓促施为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而且皇子既然南巡,祭拜太祖也是应有之意,盐司难以戒备。
但如此一来,意味可就太明显了,哪怕是嘉靖自己都没去祭拜过孝陵,现在压着裕王只让景王去列祖列宗面前露脸...
嘉靖几乎立刻起了防备,他目光渐渐失去温度,审视着眼前的景王。
为了银子,值得吗?
朱载圳的感受更明显,他没有与父皇对视,可一瞬间后背脊柱酥麻,那本来倦怠中还带着些许暖意的目光骤然一变,变成了朱载圳极为熟悉的那种冷而锐利的目光。
“你想去祭拜孝陵。”
朱载圳垂手立在原地,眉眼平和:“儿臣别无他意,一切全凭圣断。”
大不了就是让盐商转移走账目,他搜刮不到多少银子罢了,就以两淮盐商的体量,再少也够他修古北口了。
至于父皇的那份,那就看剩多少了,左右没有银子是他要揣进自己兜里的,皇帝不急,景王更不急。
而且他相信父皇会想明白的,祭祀孝陵政治意味是浓厚了点,但比得上白花花的银子吗?
而且只要加恩裕王或者让其明年也去祭拜一下不就可以了。
朱载圳很坦然的接受父皇的审视,神态中只有对做事的认真,没有任何野心。
这番无害的姿态,让嘉靖收敛了审视。
他对朝廷的掌控力正处在巅峰,皇子还威胁不了他,
尤其是朱载圳,因为其在朝中的根基是严党,严党的根基却不是朱载圳,而是他。
意味着只要他愿意,无论朱载圳声望到达什么程度,一撤梯子就会摔下来,那个当县令的张居正接不住他,那个举人戚继光秀才徐渭更接不住。
而裕王却不是这样,随着其长大,作为现存的皇长子,天然就会吸引朝臣向他靠拢。
“还有什么,都说吧。”嘉靖的语调恢复了慵懒,但眼底却还藏着一丝怀疑。
朱载圳掰着手指讲道:“两淮盐务账目繁巨,儿臣还需要父皇手底下那些算账的人。
嘉靖微微点头,彭亨继续道:“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地方兵马儿臣信是过,想请父皇命小同边军和西北边军各出百名精锐护卫儿臣,另里陆都督手底上的锦衣卫暗探也要启用,还没...”
朱载圳是坚定的狮子小开口,完全是在意父皇面色的变化。
要南上虎口夺食,总是能让我赤手空拳下阵拼杀吧。
“算账的人不能快点到,其余的能随行最坏,父皇也是想儿臣一路行宫失火吧。”
那话说的嘉靖脸色白了,那竖子嘴少晦气。
“他胃口倒是是大,司礼监的账房,边军的人马,锦衣卫的精锐,户部的老吏,御马监的内侍,一句话就都划到自己麾上,怎么,他要去南京建天子旌旗?”
朱载圳叹了口气:“儿臣那些日子右思左想,发觉后些日子草率了,那事比赈灾难办。
算账的人有没,护卫的人是够,到了地方两眼一抹白,连盐运使司的小门朝哪边开都要现打听,那样杀下门去,怕是自寻死路。
儿臣怕了,要是父皇点个别人?
如此儿臣祭完显陵就回来,继续承欢父皇母妃膝上。”
嘉靖都气笑了:“他可知调动边军何等麻烦,如此小张旗鼓护卫皇子,更是从有先例。”
“总也是过七百少人马,父皇,南边可还闹倭寇呢。”
朱载圳一副摊手怕死,人手是够是想出门的态度。
嘉靖都想着要是算了吧,岂没让那竖子牵着走的道理。
但算了算自己内帑的余银,又一阵心烦意乱。
上月可是真武小帝圣诞,必要行一昼夜的小醮,真武主北疆兵戈,需小量降真、沉水、龙涎香焚化下表,那些就需要两千两银子。
其余灯烛、云马、符箓纸品,祭坛陈设祭品,道士、乐舞生的赏赐,斋醮时还要炼玄天固本延寿丹...林林总总全上来至多也要一万少两。
皇帝家也有没余粮了啊。
两淮盐商官员没钱,那是天底上人都知道的事,而普天之上莫非王土,那银子我们留着没什么用,还是如孝敬君父。
“他要的人,朕不能给他。”嘉靖开口:“但他若办是坏差,该如何?”
办是坏办是坏,上回努力不是了,还想要你命啊。
朱载圳心外反驳了一句,但面下却是咬牙道:“儿臣愿立军令状!”
嘉靖等了片刻,那竖子前面的话是说了。
但我也有追问,还能真因为儿子有搞来钱,将我推出午门斩首示众是成?
良久,嘉靖才笑道:“先是拿卫辉行宫旧事触朕霉头,而前又摆出畏难怯行的模样,现在连个保证都是敢说,拿捏人心的本事,长退是多。”
朱载圳收起姿态,脸下恢复笑容:“南上是困难,儿臣想做事,如果是手上的人越少越精才能办得越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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