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三天,林远的状态好了不少。
早上护士来量体温,他已经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的水果盒见了底————艾米丽昨天带来的葡萄,他断断续续吃了一大半。护士看了眼监护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推着车出去了。
艾米丽坐在床边椅子上,腿上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她穿了件浅米色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她没在看书。
她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到窗外那棵半秃的橡树上。
“你今天看着好多了。”她说。
“嗯。身上有力气了。”林远活动了一下肩膀,“前几天抬手都费劲。
“那就别乱动。威尔逊说了,出院不等于你明天就能回去抡锤子。”
“我知道。”
“你知道和你会做,是两码事。”
林远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太了解你了”的意思。他没反驳。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轮子声,隔壁病房门口有人在低声说话。林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在过贝克发来的那些装具制作视频。昨天下午马特带来的。
马特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包,肩上还挎着摄像机背包。他从里面掏出两罐可乐和一个保温袋。
“带了点吃的。我爸让带的。他说你进医院了他没第一时间知道,让我替他道个歉。他这礼拜在纽约开会。”
“又不是什么大事。”林远接过水果盒,叉了块哈密瓜,“就是累狠了。”
“你那叫睡一觉?你是直接晕过去了。贝克当时摸你脉搏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林远没接话,又叉了块火龙果。
马特把笔记本电脑放床头柜上开机。桌面有个文件夹,里面存着贝克发来的几段视频。
“贝克昨天传的,装具制作进度。他让你看看,说话干得很细。”
第一段是从工坊侧前方拍的。贝克站在工作台前,穿深蓝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摆着剑格的蜡模,表面云气纹的线条细如发丝。他手里拿一把极细的刻刀,正在剔除残留的毛刺。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停得准,细碎蜡
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视频里只有工坊的背景音——排烟管道的嗡嗡声,远处焦炭炉的动静,偶尔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镜头晃了一下,一只手从画外伸进来调整手机角度。尼尔森的手————指节粗大,无名指上戴一枚银色戒指。林远认得。
画面重新稳定之后,贝克已经换了把更细的刻刀,在处理剑格镂空部分的内壁。他手腕不动,手指在动,刻刀在内壁上刮出一道道均匀的纹理。
林远盯着屏幕。
他注意到贝克处理镂空纹路的手法——不是从正面直接刻进去,而是先从背面打小孔,再从两个方向交替进刀。这样刻出来的纹路内外贯通,浇铸铜水能顺利流到每个角落。建模文件不会标这种东西,教程视频也不会教。
只有在模具前站了几十年的人,才会在动手时自然地做出这个选择。
艾米丽凑过来看。她的肩膀靠得很近,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键盘。
“这是什么?”她指着屏幕上正在被雕刻的蜡模。
“剑格。装在剑身和剑柄之间。”
“看起来很复杂。”
“是很复杂。这个纹路是汉代云气纹的变体,刻的时候不能断,断了气韵就断了。”
艾米丽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线条从无到有浮现出来。
下一段是铸铜。贝克把蜡模用耐火石膏浆包好,放进窑炉烘烤。镜头切到浇铸瞬间——贝克戴隔热手套,用铁钳夹着坩埚从炉膛提出来。坩埚熔化的铜水超过一千度,表面泛着橘红色的光。他把坩埚倾斜,铜水淌出浇进石
膏壳的浇口杯,金属液接触石膏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画面外尼尔森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字:“成了。”
贝克保持坩埚倾斜角度,等浇口杯完全灌满,才慢慢收回。然后退后一步,摘手套,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那个动作让林远想起自己。每次浇铸完他也是这样——不是累,是紧张之后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的反应。
艾米丽看到那段浇铸画面时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那个光——橘红色的,倒出来的时候,像活的。”
林远看了她一眼。她说“像活的”语气不像在赞美工艺,更像是一种直接的反应————她只是觉得那个画面美。
下一段是鎏金。
贝克把铸好的铜件从石膏壳里敲出来,用钢刷刷掉表面残留。他把金粉和水银按比例混合,在研钵里研磨了很长时间,直到变成一种均匀的银白色膏状物。
艾米丽又凑近了一点。“这颜色…………………怎么不是金的。”
“金汞齐。金粉和水银混在一起是银白色,等加热水银蒸发,金就留下来了。”
“水银不是有毒吗?”
“有。贝克戴了两层护具,排烟系统也开着。这个不能省工序,省了是拿命赌。”
艾米丽点了点头。
贝克把金汞齐均匀涂抹在铜件表面,用炭火低温烘烤。水银蒸发,银白色膏状物变成暗金色的附着层。冷却后,他用玛瑙压子在表面反复研磨。黄金的光泽在一次次研磨中从暗淡变得温润,最后呈现出一种内敛而耀眼的质
感。
镜头推近,给了剑格一个特写。鎏金之后的铜件不再哑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被岁月打磨过的金色。
艾米丽看着那个特写,沉默了几秒。
“这个好看。那个,套在剑鞘中间的。花纹和剑格不一样,但摆在一起不冲突。”
林远嘴角翘了一下。“你看出来了——纹样的统一性。剑格和剑彘的纹路不一样,但气韵是贯通的。你说它们‘不冲突”,就是这个意思。”
“我哪看得懂那些。我就是觉得好看。”
“看得懂好看就够了。看不懂的人,连好看都看不出来。”
艾米丽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靠回椅背,拿起那本扣在膝盖上的书,没有翻开。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免费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