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神奈川。
大明租界。
监纪朱议沥正在带人巡视。
“八嘎雅鹿!”
朱议沥猛地抬头,他可是好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这么不文明的词了。
只见一个武士正追着一个百姓打。
...
武英殿外,朔风卷着枯叶掠过丹陛,檐角铜铃叮当微响,如战前低回的鼓点。群臣鱼贯而出,袍袖带起一阵寒气,却无人匆匆离去——今日议定之事,已非寻常军务可比。征缅之策既出,便如利剑出鞘,再无收回之理。朱慈烺未乘御辇,缓步穿廊而行,身后只随两名素衣内侍,不执仪仗,不鸣金鼓,却自有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
雷跃龙与武勋并肩立于文华门侧影壁下,青砖斑驳,苔痕暗绿。武勋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辣意直冲喉头,他抹了把嘴,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赵监纪已奉旨,今晨便率云南土汉兵马一万,自大理启程,沿澜沧江而上,取道永昌、腾越,直趋孟养。”
雷跃龙颔首,目光扫过远处宫墙飞檐,声音如古井无波:“赵茂之是老将,早年随黔国公平沙定州叛,又在车里剿过白夷,熟悉滇西山势水脉。他这一万兵,不求破城略地,但求声势慑人——驻孟养,便是钉进莽白咽喉的一枚楔子。”
“孟养旧为麓川故地,三面环山,一江横亘,控扼缅北要冲。赵茂之若能稳住孟养,木邦、八百大甸两宣慰司必生异动。莽白新篡其位,根基未固,人心未附,最忌腹背受敌。”武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札,“这是昨夜云南驿递来的塘报,赵监纪已遣三路哨骑,分赴孟养以西之孟拱、以北之孟密、以南之孟艮。每路五十精锐,皆通夷语,携火药铳、千里镜、干粮三日,不扰民,不交战,唯察其烽燧、粮仓、兵寨虚实。”
雷跃龙接过密札,指尖抚过纸面微潮的墨迹,忽道:“你可知赵茂之临行前,去了一趟沐国公府?”
武勋一怔:“未曾听闻。”
“沐天波亲赠他一张皮图。”雷跃龙声音渐沉,“非官府舆图,而是世代黔国公府秘藏的‘滇缅界河山川脉络图’。图上以朱砂标出七十二处隐秘渡口、三十六处瘴疠绝地、十九处可屯万兵之谷,连缅人供奉的‘蛇神祠’位置都纤毫毕现。更有一处用金粉圈出之地,名曰‘白象坳’——莽氏祖陵所在,亦是其兵械囤积之所。”
武勋瞳孔微缩:“这……沐国公竟肯献此图?”
“非为献图,乃为保土。”雷跃龙望向西南方向,云层低垂,仿佛压着整座云南,“沐家镇滇二百载,与缅人血仇不解。沙定州叛时,莽达曾遣使暗助,欲借刀杀人;前年木邦土司反叛,莽白又密运火药三百桶予其部。沐天波岂不知?只是朝廷未发号令,他不便擅动。如今圣旨既下,他岂止献图?昨日午后,黔国公府后营已开仓,调出陈年火药四千斤、强弩三千张、铁甲五百副,尽数运往腾越军仓,只待赵茂之一到,即刻配发。”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西华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青砖积水,溅起冰凉水花。马上骑士滚鞍下马,甲胄沾泥,胸前“云南”二字尚带湿气,直奔雷跃龙而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吏部雷尚书,云南总兵沐国公急递!”
雷跃龙拆信细览,面色愈沉。武勋凑近瞥见末尾几字,倒吸一口冷气:“……莽白已遣心腹将领莽应瑞,率精兵五千,星夜兼程,直扑孟养?!”
“不止。”雷跃龙将信递与武勋,“莽应瑞麾下,有缅北‘藤甲营’三千,皆披百年老藤浸油所制之甲,刀箭难透;更有‘象兵’百队,每队配巨象三头,背负拒马、床子弩,阵前冲锋,势不可挡。更阴毒者——莽应瑞沿途散播流言,谓我朝欲屠尽缅人,掘其祖坟,焚其佛寺,已命云南土司尽诛境内缅裔……”
武勋攥紧拳头:“好个离间之计!孟养本地多为傣、景颇、佤三族混居,缅裔不过三成,若信了此言,必生内乱!”
“赵茂之亦料到了。”雷跃龙指信中一段,“他已传令,凡入孟养境者,无论夷汉,皆发‘安民铁牌’一枚,牌上铸‘大明永镇南疆,各族一体共荣’十二字,并悬重赏:举报煽乱者,赐田五十亩;护送缅裔至军营避难者,免赋三年。今晨,已有二十七户缅人举家携牌投营,赵监纪亲自赐饭,令其子嗣入学堂,习汉文。”
武勋默然片刻,忽问:“先生,若赵监纪真与莽应瑞于孟养交锋,胜负如何?”
雷跃龙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物——半截断矛,矛尖乌黑,隐泛青光。“此乃去年腊月,云南巡抚金堡使人自腾越关外拾得。矛杆刻有缅文‘莽达王四年造’,矛尖淬毒,见血封喉。可赵茂之军中,已有三百具‘喷筒’,内装硝磺灰汁,专破藤甲;更有‘震天雷’三百枚,填火药三斤,落地即炸,象群闻声必惊溃。至于毒——”他顿了顿,“太医院新制‘解瘴丸’,主料即为孟养山中‘断肠草’根茎,以毒攻毒,服之可抗七日。”
二人正说话间,东角门内转出一人,玄色常服,腰佩玉珏,正是内阁学士牟文绶。他步履从容,至二人面前,微微一笑:“元城侯,遵化伯,两位谈得投机,可愿听老朽一句闲话?”
雷跃龙与武勋忙躬身:“良乡侯请讲。”
牟文绶抬手,指向武英殿方向:“方才散朝,陛下独留杨鹗、张鹏翼、金堡三人于暖阁。老朽路过时,听见陛下亲言:‘征缅非为拓土,实为筑墙。缅甸若稳,则西南永无宁日;缅甸若碎,则西南固若金汤。’”
“筑墙?”武勋喃喃。
“不错。”牟文绶目光如炬,“陛下之意,不在吞并全缅,而在削其筋骨。孟养、木邦、八百大甸三地,当设三镇,各置都指挥使司,隶云南都司;缅甸本土,则裂为五部:阿瓦、勃固、东吁、清迈、景栋,各授土官印信,互不统属,岁贡如仪。更于孟养设‘南疆互市’,准暹罗、老挝、八百大甸商人入境贸易,唯禁缅商。十年之后,缅地必成商贾纵横、诸部相争之局,再无统一之力。”
雷跃龙心头剧震:“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正是。”牟文绶轻叹,“陛下要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一盘死局。莽白杀兄夺位,本就失道寡助。若我军不急于攻其腹心,反先扶木邦、助八百、联暹罗,使其四面楚歌,再以商路断其盐铁,以粮价乱其民心……”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枚黄铜小印,“此乃陛下昨夜命尚宝监新铸之‘孟养镇抚使司印’。印文未刻,只待赵茂之抵孟养,择吉日启用。”
武勋凝视那方寸铜印,仿佛看见十万大山深处,一座新城拔地而起,城墙未砌,商路已通,学堂初开,铁匠铺炉火正旺。
此时,宫墙之外,昆明五华山巅,黔国公府密室之中,沐天波独坐灯下。案头摊开一幅羊皮长卷,正是雷跃龙所言之“滇缅界河山川脉络图”。他指尖缓缓划过“白象坳”三字,忽然提笔,在坳旁空白处添了三个小字:“蟒蛇洞”。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夜枭长啼三声。沐天波搁笔,起身推开密室暗格,取出一只紫檀匣。匣中无金银,唯存三物:一枚锈蚀的铜铃,铃舌已断;一束灰白头发,用红绸系着;一册薄薄的手札,封面题《滇缅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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