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视野尽头看不到的地方,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蠕动着。
不知为何,今夜石虎站在箭楼上眺望河对岸的文鸯大军营地,看到对岸的情况和过往不同,心里一阵阵发毛。
具体是哪里不同...
书房内烛火微晃,青烟袅袅升腾,窗外天光渐明,晨雾尚未散尽,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断续而清亮。司马垂首退至门边,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着门槛,袖口还沾着方才擦汗时留下的湿痕。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多看文鸯一眼,只觉那目光如刀锋刮过脊背,冷得发麻。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文鸯才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指尖在粗陶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嗒”声。
他并未起身,只是静静望着墙上那幅歪斜的荥阳舆图——墨线未干,新添的朱砂标记尚带潮气,管城、垂陇、新郑三处皆以血点圈出,敖仓则被一道粗重黑线狠狠划断,旁边批注两个小字:“粮绝”。字迹凌厉,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骨上。
文鸯忽而低笑一声,极轻,却像钝刀割帛。
“天阉……倒是个好借口。”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却清晰得连自己都惊了一瞬。这念头并非初起,而是昨夜伏案时便已盘踞心头:司马肜十年不纳妾、不近婢、不育子,表面是清俭持重,实则形同废人;而平原王妃顾荣,年逾二十七,眉目如画,身段丰腴却不失清贵,行走时裙裾不扬、步履无声,分明是常年习礼守静之人——可昨夜她独坐后堂,烛影摇红,手指无意识捻着袖角,指腹微微泛白,眼神却空得像口枯井。那不是哀怨,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久被禁锢后乍然松动的、近乎危险的清醒。
文鸯当时没动,只让顾荣回去歇息。可今晨再想,那清醒,怕是比哀怨更难驯服。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木棂。晨风裹着河腥气扑面而来,远处敖仓方向隐约有鸦群掠过灰蒙蒙的天际,翅膀拍打声沉闷而执拗。石虎说得对,顾荣留在府衙,不是囚,是饵;不是押,是棋。可棋子若自己生了纹路,走法便不再由执棋者定。
“虎爷!”门外忽有人疾步趋近,未等通禀便压低嗓音道,“新郑探马回报,敖仓军昨夜寅时拔营!两万步骑混编,未携攻城器械,行军方向……直指荥阳!”
文鸯身形一顿,未回头,只将窗棂推得更开些,任风灌入袖中。“未携攻城器械?”他重复一遍,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好得很。”
那笑意毫无暖意,反倒似寒潭裂冰。他转身回案,抽出一支新笔,在砚池里重重蘸墨,提腕悬停片刻,倏然落笔,在舆图上敖仓至荥阳之间,画下一道极长、极直、极黑的箭头,末尾一点朱砂,如血未干。
“传吾彦。”他搁下笔,声音平静如常,“命他即刻率三千精骑,绕道圃田泽东岸,截其左翼。不必缠斗,只扰其阵脚,烧其炊烟,断其斥候——若见敖仓本阵露疲态,可佯作溃退,诱其追击十里。”
“得令!”门外亲兵应声而去,足音迅捷如风。
文鸯却未停。他取过另一张素绢,铺于案上,提笔疾书,字字如凿:“虎牢关文虎将军亲启:敖仓已弃许昌,倾巢来犯荥阳。彼军心躁,粮道断,士卒饥疲而强战,实乃困兽之斗。今我军据城而守,固若金汤。唯恐其情急之下,铤而走险,焚毁敖仓存粮以乱我军心。故请将军遣骁勇三百,星夜潜行至敖仓北仓门,备硫磺火油,待我号令,即刻纵火!此非为毁粮,乃逼其速决——粮若焚,则敖仓必死战;粮若存,则彼尚存侥幸,进退踌躇,反成我瓮中鳖!切记:火起之时,勿留痕迹,速撤虎牢,不得恋战!”
墨迹未干,他吹了吹纸面,唤来心腹校尉:“此信加急,八百里加急送虎牢!另,取我佩剑——‘青釭’,交予校尉李忠,命他持剑赴卢播,面见守将杜预之侄杜弘。告诉他:卢播城内,今晨卯时三刻,有一辆青帷马车驶出西门,车上载三箱米粮、两筐盐铁,车夫姓赵,右耳缺一角。若杜弘扣下此车,我即刻解其叔父杜预之囚,并授卢播守将印信;若放行……”文鸯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角,“便让他想想,上月被我斩于辕门的三个叛卒,头颅至今悬在卢播东门旗杆上,风吹日晒,眼珠都烂没了。”
校尉领命而去,脚步沉稳。文鸯却忽然按住太阳穴,闭目数息。昨夜睡不过两个时辰,此刻额角突突跳动,喉间泛起铁锈味。他伸手摸向案侧一只青釉小罐,掀盖舀出一勺褐色药膏,用指尖抹在手腕内侧,苦涩辛烈之气瞬间钻入鼻腔——这是羊祜当年托人送来的“醒神膏”,专治久思耗神。他揉了揉,药气渗入皮肉,头脑略清,可那股沉滞的倦意,却如黄河浊水,越搅越浑。
就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细碎环佩声,清脆而不张扬,步子极轻,却稳得惊人。文鸯未睁眼,只听见那声音在书房门前停住,衣料摩挲声微响,随即是一声极低的、带着三分试探的唤:“都督?”
是顾荣。
文鸯缓缓睁眼,目光扫过门槛。一双青缎绣云雁的软底鞋静静停在那里,鞋尖微尘不染,裙裾垂落如水,不见褶皱。她没进门,也没跪拜,只是站在光与影交界处,晨光勾勒出她颈项柔韧的弧线,发髻松而不散,一支素银簪斜插其间,簪头坠着一粒小小珍珠,在微光里泛着冷润的光。
“进来。”文鸯道。
顾荣这才抬步,裙裾拂过门槛,无声无息。她未看文鸯,只垂眸盯着自己交叠于腹前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是幼时被竹篾划伤,早已愈合,却留下浅浅印记。
“坐。”文鸯指了指对面胡床。
顾荣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仍置于膝上,姿态端方得如同庙中塑像。她不开口,文鸯也不催。书房里只剩烛火偶尔爆裂的微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那是新收编的屯田兵正在校场列阵,声音粗粝,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
“你怕我么?”文鸯忽然问。
顾荣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眼。那双眼极静,瞳仁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不卑不亢,亦无惧色。“都督若欲杀我,昨夜便已动手。”她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字字清晰,“既未杀,便是有用。顾荣虽为妇人,亦知‘器’字何解。”
文鸯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纹路舒展:“好一个‘器’字。”他起身,绕过案桌,走到顾荣面前半步之距停下,俯视着她,“可器若生刃,反噬其主,岂非愚不可及?”
顾荣依旧坐着,仰头迎视,目光澄澈如秋水:“刃在谁手,便听谁使。都督若不信,大可搜我身上,看可有藏针、带毒、挟匕首。”
文鸯没动。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而伸手,极快地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并未停留,只顺势勾起她耳后那粒小小的痣,轻轻一触——顾荣呼吸微滞,却未躲闪。
“你不怕?”他问。
“怕。”顾荣答得干脆,“可更怕活不成,也怕死得糊涂。”
文鸯收回手,踱回案后:“你丈夫休书已写,卖妻契也按了手印。从今日起,平原王府名册除名,顾氏宗祠牌位撤出。你不再是司马肜之妇,亦非王氏之女——你是顾荣,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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