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历史小说 > 魏晋不服周 > 第527章 长社生死局(完)

石虎的预测很对,几天之后,文鸯才带着兵马姗姗来迟,在长社周边布防。

在普通人的预想之中,文鸯应该是四处追捕司马衷,最后发现对方在长社,然后心急火燎的带兵猛攻,结果被打闷棍,一蹶不振。

...

“慢住手!莫要伤他性命!”

那声音不是从街角传来,清越如金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众人一怔,连那举刀欲斩的什长也顿住手腕,刀锋悬在司马肜颈侧半寸,寒光森然。

只见街口转出一人,玄甲未着披风,腰悬长剑,马靴踏尘无声,正是敖仓。他身后跟着十余亲骑,个个肃立如松,手中横刀尚未归鞘,刃上犹带血痕——方才已清理了三处巡哨、两队游弋士卒,此刻正自东门缺口鱼贯而入,城内喊杀声已隐隐压过西门鼓噪。

敖仓目光扫过被踩于地的司马肜,又落在王粲身上——她衣衫微乱,右腕一道浅浅血痕,是方才挥剑时被刀鞘撞破的,发髻散了一缕,额角沁汗,却挺直脊背,眸光灼灼,不似惊惶妇人,倒似临阵将校。

“平原王?”敖仓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截断箭,“虎牢关外文鸯屯兵不动,你却在荥阳睡得安稳,连城门都不巡一遭,倒真有几分‘天下太平’的气度。”

司马肜被踩得喉结滚动,却仍仰起脸,嗓音干涩:“敖……敖仓?你不是青州都督?怎会在此?”

“青州都督?”敖仓轻笑一声,竟伸手将司马肜自地上扶起,动作不重不轻,却让那什长与丘四们齐齐一愣——这哪是擒王,分明是迎贵客。“王戎表公命我督青州诸军事,可没谁说,青州之‘东’,不能望见荥阳之‘西’?”

话音未落,忽听东面城墙方向轰然一声巨响,似是某段夯土墙塌陷,烟尘腾起三丈高,旋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敖仓抬眼望向东方,神色平静如初,“吾彦已破东门。孙铄说那缺口补得敷衍,果然敷衍得连草绳都比它结实三分。”

王粲盯着敖仓侧脸,忽然开口:“你早知此城必破?”

敖仓终于转头看她,目光沉静:“不是‘必破’,而是‘该破’。一座城若连守将都懒得睁眼,它便早已死了。只是尸身未腐,尚能唬人罢了。”

司马肜踉跄站稳,锦袍沾泥,发冠歪斜,却仍下意识整了整袖口——那是多年王府仪轨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你……你要杀我?”

“杀你?”敖仓摇头,“杀你何用?你是司马家宗室,杀你,便是逼天下所有宗室与我为敌;留你,却是教他们明白,宗室若只配做冢中枯骨,那冢,迟早要塌。”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粲:“倒是王妃,我倒想问一句——当年王基将军横扫辽东,你幼时随军观阵,可曾见过战阵之上,降者跪伏于尘,而胜者俯身搀扶?”

王粲呼吸一滞。

那是她十二岁时的事。父亲率军大破鲜卑,俘酋数十,皆缚于辕门之下。众将请斩以震军心,王基却令解缚,赐酒肉,亲执其手曰:“尔等亦有父母妻儿,战死沙场,不如归耕陇亩。”——那一日,她站在将台边缘,看见父亲的铠甲映着朝阳,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记得。”敖仓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方才拔剑护他,不是因他是你夫君,而是因你记得,一个将门之后,不该死于市井丘四刀下。”

王粲指尖微颤,佩剑垂落,剑尖点地,嗡鸣不止。

此时东门方向人声如沸,吾彦率百骑已突至府衙前街,甲胄染血,旗杆挑着一面撕裂的“司马”字旗,正往此处奔来。街巷间残存守军或溃散奔逃,或弃械跪地,更有老吏捧着印匣瑟缩于墙角,见敖仓至,扑通跪倒,哭道:“都督饶命!小人只管粮册,不曾持兵啊!”

敖仓未理,只对吾彦颔首:“传令,止杀。凡持械抵抗者斩,弃械者收押,官吏各安其职,不得擅离衙署。另遣人速赴司马、垂陇、管城三地——不必攻城,只将此间战报与司马肜亲笔手谕送去,再附一纸告示:‘敖仓奉诏讨逆,今取荥阳,余者但守本职,待王命分晓。’”

吾彦抱拳领命,转身而去。

敖仓这才踱至司马肜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去:“这是你父平原王司马幹的旧札,十年前抄录于洛阳秘阁。你若细看,当知其中所言‘荥阳屯田弊政’‘仓廪虚耗十之六七’,句句皆实。”

司马肜双手接过,指节泛白,竹简上墨迹斑驳,果然是父亲笔迹。他翻至末页,一行朱批赫然在目:“此状呈于武帝,帝览而叹曰:‘朕之子侄,竟不知民饥至此?’然终未下诏更张。”

“你祖父叹过,你父亲记过,你呢?”敖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在这行宫里数铜钱、试新茶、听歌姬唱《黍离》,可曾数过城外流民饿殍几何?可曾试过灾年粟米价几何?可曾听过乡野童谣,唱的是‘官仓鼠,民无粮,王侯醉,尸填塘’?”

司马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敖仓不再看他,转向王粲:“王妃,我知你心中有恨。恨他无能,恨这世道倾颓,恨自己一身武艺,却只能困于深宅绣帷。可今日之后,你若愿,可随我往青州——那里新设武学,专教女子习弓马、通兵法、掌舆图。你若不愿,亦可回河内王氏祖宅,我保你一家平安。”

王粲怔住。

这世上男子,要么视她为玩物,要么视她为累赘,要么视她为枷锁。从未有人,将她当作一把未开锋的刀,郑重递来鞘与刃。

她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递至敖仓面前:“妾身愿随都督往青州。此剑名为‘断流’,乃先父所铸,赠予阿郎时曾言——‘断流非为斩水,乃为开渠’。”

敖仓伸手接过,剑柄微凉,纹路古拙。他拔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映得街边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好剑。”他低声道,“开渠者,不争一隅之利,而谋万顷之溉。王妃既有此心,日后青州水脉图,便由你主绘。”

此时天光已大亮,朝阳跃出城垣,金辉泼洒满街血污与断戟。新郑降卒抬来几案置于街心,敖仓提笔蘸墨,在白绢上疾书数行,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檄文一道,告于天下:

司马肜僭越失德,荒怠军政,纵容属吏盘剥,致使荥阳饥馑,盗贼蜂起。敖仓奉王命代天讨罪,今已克城,斩守将三人,收降卒三千八百,缴粮三万石,军器二千具。

余者——

管城、垂陇、司马诸邑,即日开城纳款,献印归顺,既往不咎;

若敢负固不服,旦夕之间,铁骑已至城下,唯余焦土与骸骨尔!”**

写罢掷笔,墨珠溅落于司马肜袍角,如一点殷红胎记。

敖仓环顾众人,目光扫过吾彦、孙铄、石虎(他正策马自西门驰来,甲胄未卸,眉间犹带风尘)、甚至那方才举刀的什长——此刻此人已单膝跪地,头盔摘下,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尔等听着,”敖仓声如裂帛,“自此以后,这荥阳城,不是我敖仓的棋枰。你们,都是棋子,亦是执棋之人。赢了,共饮新酿;输了,同埋黄沙。没有‘为主效死’,只有‘为生而战’——为活命,为吃饱,为不被当猪狗宰杀,为将来孩子能抬头走路,不必弯腰舔舐权贵靴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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