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过。
吃过午饭,一行人驱车前往印刷厂,很快见到了克罗宁探员的邻居。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有些发福,没有胡须,头顶微秃。
克罗宁探员上前跟邻居握了握手,又拥抱了一下...
西奥多把最后一份交接文件递过去时,窗外的伯明翰天色正沉下来,铅灰云层压得极低,风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起桌上几张散落的证词复印件。他没去关窗,只是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眼皮底下泛着青紫,指腹触到的皮肤干得发烫。
新来的检察官姓哈珀,四十出头,说话前总先抿一口咖啡,杯沿留着浅浅的唇印。他接过文件,没翻,只低头看了眼右下角的签名栏,抬眼问:“亚瑟·詹金斯供述里提到的那辆灰色雪佛兰,牌照号你们查实了没有?”
西奥多点头,从随身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停车记录单:“不是牌照号,是车库登记簿上的手写编号。伯明翰中央车站地下三层B区,十一月二号凌晨一点十七分入库,四点零三分驶出。我们调了监控,但胶片被‘意外’烧毁了三段——恰好覆盖他进出的时间。”
哈珀没接单子,只盯着西奥多的眼睛:“谁烧的?”
“车库管理员。”西奥多声音很平,“他三天前辞职,去了佛罗里达。临走前把整本登记簿都交给了康纳办公室的人。”
哈珀终于伸手接过单子,指尖在“B区”二字上停顿半秒,又问:“康纳办公室的人,有名字吗?”
西奥多没答。伯尼在一旁替他开口:“叫罗伊·霍尔姆斯,伯明翰警局人事科副主管,也是尤金·康纳的妹夫。”
哈珀喉结动了动,把单子夹进文件夹,却没合上。他忽然说:“我上周在蒙哥马利听人讲了个故事。说有个黑人裁缝,给参议员做西装,量体时发现对方衬衫袖口磨破了线头,就顺手补了几针。结果参议员第二天在州议会演讲时,袖口突然崩开,露出里面绣着‘3K’字样的衬里。全场哗然。”
没人笑。伯尼把钢笔帽旋紧,咔哒一声脆响。
“故事真不真,我不清楚。”哈珀继续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康纳办公室去年换了五任文书,三个人离职后三个月内死于‘意外’——一个被卡车撞飞,一个溺毙在自家浴缸,还有一个……胃穿孔送医当晚就心跳骤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奥多、伯尼、还有一直沉默整理物证箱的达尔林普尔,“你们交过来的物证里,有三枚指纹。一枚在亚瑟·詹金斯家门把手上,一枚在他卧室抽屉边缘,还有一枚,在大卫·米勒尸体外套内袋的纽扣背面。FBI技术处比对过了,三枚同源。可你们报告里,只写了前两枚。”
西奥多脊背一僵。
达尔林普尔的手停在物证袋封口处,没抬眼。
哈珀轻轻合上文件夹:“第三枚指纹,是尤金·康纳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窗外风势渐大,卷起几片枯叶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门。
伯尼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哈珀端起咖啡,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神很冷,“检察长让我来接手,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怕我再待在蒙哥马利,会查出更多不该查的东西。他跟我说,如果我敢把这枚指纹放进起诉书,我就再没机会升任副检察长——而我的女儿,下个月就要转学去塔斯卡卢萨女子学院。”
西奥多终于开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哈珀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我把指纹交给你们。原件,不在副本里,也不在移交清单上。”他拉开公文包侧袋,取出一只无标签的证物袋,袋中静静躺着一枚贴着透明胶带的指纹提取片,“你们带走。明天一早,我会以‘证据链存疑’为由,向法官申请延期开庭。至少拖到星期五。”
伯尼猛地吸了口气:“你疯了?康纳会——”
“他知道。”哈珀打断他,“他今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欣赏我的专业精神’,还邀请我周末去他在奥本市的猎场打野鸡。”他扯了下嘴角,毫无笑意,“我说我晕枪。他说没关系,他养了两条德国牧羊犬,咬人很准。”
西奥多接过证物袋,指尖冰凉。胶带上那枚指纹清晰得令人心悸,纹路蜿蜒如藤蔓,末端微微翘起——正是康纳左手食指的特征性断纹。FBI数据库里存着它三年前在一次反暴乱行动后留下的备案。
“你们回华盛顿前,别坐南下列车。”哈珀忽然说,“今天下午三点,伯明翰联合车站安检口换了一批新面孔。全是康纳从杰斐逊县调来的便衣。他们认得出你们的脸,也认得出你们的车牌。”
伯尼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其中一个人,是我表弟。”哈珀垂下眼,“他昨晚喝多了,跟我抱怨说,这次任务报酬翻倍,但必须‘确保三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永远消失在D.C的站台上’。”
西奥多把证物袋塞进内袋,动作很慢,像在藏一枚引信未拆的炸弹。他想起三天前在康纳办公室外听见的对话——两个警员蹲在消防通道抽烟,一个说:“老家伙真舍得下血本,光是铁路局那边就塞了两万块。”另一个笑:“值啊,只要那帮FBI崽子回不去,法案就过不了。等参议院下周表决完,咱们就能领奖金了。”
原来不是恐吓,是悬赏。
他们不是被盯上,是被标了价。
当晚十一点,西奥多三人没走正门,而是从司法大楼后巷钻进一辆旧雪佛兰。车是哈珀借的,牌照套着阿拉巴马州农业局的临时编码,后备箱里塞着三套换洗衣物、两把左轮手枪、一盒子弹,以及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伯明翰案补充调查日志》,扉页却空白,只有右下角用铅笔淡淡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踩着断裂的锁链。
车子驶上I-65北向高速时,西奥多才打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哈珀的字迹,力透纸背:
> “康纳的账本在‘橡树岭’殡仪馆地下室。密码是1932年他入警校的学号。保险柜第三格,蓝色文件夹,标签写着‘克莱门特遗产’。那是他第一起命案的卷宗——1954年,黑人教师约翰·克莱门特‘自杀’于教室讲台,现场留下半瓶安眠药和一封控诉种族歧视的遗书。遗书是康纳写的,安眠药是他亲手倒进水杯的。殡仪馆老板是他三十年酒友,每月收三千美元,替他焚毁所有不该存的档案。”
西奥多合上本子,望向窗外。高速路两侧的广告牌飞速倒退,一块漆皮剥落的牌子上,模糊的红字还在挣扎着发光:“欢迎来到阿拉巴马——上帝之州”。
伯尼在副驾低声问:“你信他?”
西奥多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内袋里的证物袋。胶带边缘已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指纹的一角,像一道暗红色的裂痕。
车行至田纳西州界碑时,暴雨骤至。雨刷器疯狂摆动,刮开一道道水幕,又瞬间被新的雨水填满。西奥多突然让停车。达尔林普尔没问为什么,直接靠边。伯尼推开车门跳下去,雨水立刻浇透他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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