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陈启山的话,不仅四位姐夫,杨峰也放下了心事,心情好了很多。

他的想法也很朴实,陈启山不会亏待自己的孩子,看看杨雨琪就知道了,还有杨亮。

大家是实在的血亲关系,陈启山既然这么说,肯定...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沪上清晨雾气未散,梧桐枝桠上悬着细霜,空气里浮动着糖炒栗子与生煎包的焦香。陈启山七点不到就醒了,轻手掀开被子下床,没惊动彩云。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冰凉沁肤,却只让他更清醒几分。窗外天光微青,远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缓慢的呼吸。

他洗漱完,换上深灰高领毛衣和藏青呢子外套,袖口处还沾着昨夜给虎头补作业时蹭上的蓝墨水——那孩子写“社会主义”四个字,把“社”字右边写成了“杜”,被陈启山用红笔圈出,又画了个小太阳示意“日”字旁。虎头当时挠着后脑勺嘀咕:“爸,太阳晒得人暖和,可‘社’字为啥非得带个日?”陈启山没答,只把钢笔搁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等你读《说文解字》就知道了。”

厨房里,刘影已系着围裙在揉面。她动作利落,手腕一转一压,面团便服帖如绸。灶上砂锅咕嘟冒着热气,是昨晚熬的八宝粥,桂圆、莲子、红枣、薏仁、芡实、百合、山药、糯米,八味齐备,火候正稳。她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侧脸一笑:“你起得比闹钟还准。”

“不是我准,是孩子们醒得早。”陈启山从冰箱取出两盒鲜奶,撕开封口倒进奶锅,“四胞胎今天要学包汤圆,我怕他们把芝麻馅儿抹到鼻尖上。”

刘影噗嗤笑出声:“昨儿大妮说,四胞胎昨晚做梦都在搓圆子,嘴里喊‘滚圆!再滚圆!’”

两人正说着,客厅传来窸窣响动。虎头穿着印有“东方红拖拉机”图案的棉睡衣,光脚站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神情郑重得像捧着入党申请书。他仰头,睫毛上还挂着睡意未消的湿气:“爸,我写好了。”

陈启山接过那张折痕明显的作业纸。上面是虎头工整的小楷,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小年记】

今日小年,祭灶王爷。妈妈说,灶王爷吃了糖瓜,上天只说好话。我不信——他说好话,是因糖太甜?还是因他不敢说坏话?若真有神明,该听百姓说话,而非只听糖话。我愿做灶王爷,但不收糖瓜。我要收一封信,一封写满真话的信。谁家没米,谁家孩子冻手,谁家阿婆病了没人送医院……我都记下。等我长大,我要让每封信都有回音。

末尾署名下方,画了一枚歪歪扭扭的印章,刻着三个字:虎头印。

陈启山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虎头的发顶,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早餐桌上,十一个孩子围坐两排。四胞胎坐一头,龙凤胎坐另一头,大小双胞胎夹在中间,虎头挨着大妮,二妮坐在彩云身边。李秀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进来,笑骂:“你们哥几个别抢,圆子是给你们小年吃的,不是比谁吞得快!”话音未落,最小的四胞胎老四已把一颗白胖圆子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眼珠滴溜乱转,分明刚偷吃了第二颗。

彩云笑着递过去一小碟桂花蜜:“慢点吃,这蜜是柳荷花婶子寄来的,今年新采的冬桂,清肺润喉。”她声音温软,却在目光扫过老四时轻轻一停——那孩子嘴角沾着一点蜜渍,左耳后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三岁时爬枣树摔的。彩云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天阳光斜照在树影里的角度都未曾模糊。

这记忆并非刻意留存,而是纳米虫群在她神经突触间悄然加固的印记。它们不只维持她的健康,也替她守住了所有微小而珍贵的时刻:虎头第一次叫“爸”时打翻的米糊,大妮背《木兰辞》卡壳时眨巴的眼睛,二妮蹲在院角数蚂蚁被露水打湿的绒布鞋尖……这些碎片被精密编码,永不褪色。

早饭毕,陈大根和李秀菊要去文化广场听沪剧,陈公锦开车接送;彩云和刘影带孩子们去静安寺求平安符——不是烧香磕头,而是请庙里老师傅亲手写“康宁”二字,装进素布香囊,一人一个。陈启山则独自去了趟星禾公司在沪上的临时办公室。

推门进去,秦大川正伏案整理文件,抬头见是他,立刻起身:“陈总,蓝女士那边有动静了。”

陈启山没应声,径直走到窗边。楼下梧桐树影斑驳,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离街角,车窗半开,露出半截靛蓝布衫袖子——那是蓝女士保姆的衣袖。他盯着那抹蓝色看了三秒,才转身:“说。”

“她昨天下午见了计生办副主任,谈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很沉,但没发火。”秦大川递上一份薄薄的档案,“这是她丈夫的履历。七九年调任沪上市计生委,八一年升副处,主管流动人口生育核查。他……去年底因肝硬化住院,目前在家休养。”

陈启山翻开档案,指尖停在一行字上:**曾参与制定《沪市外来务工人员婚育管理办法(试行)》第七条第三款——凡户籍不在本市者,二胎妊娠须持原籍县以上计生部门出具之《准生证明》,并经本市计生委复核备案。**

“所以白涛走的时候,根本没办手续?”他问。

“对。”秦大川点头,“他媳妇的妊娠证明是假的,章是私刻的。但计生办复核时只查原件,不验真伪。现在蓝女士知道这事了,但她丈夫病着,她不敢声张——一旦彻查,当年签批的文件就得重审,牵扯的人太多。”

陈启山合上档案,忽然问:“蓝女士女儿多大?”

“二十二,去年考上复旦中文系。”

“她有没有男朋友?”

秦大川一愣,随即会意:“有。是同校物理系的,父亲在航天所工作。”

陈启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出办公室时,口袋里多了张折叠整齐的纸——秦大川悄悄塞给他的,是蓝女士女儿写的诗,发表在校刊上,题为《雪线之上》。诗里写:“我站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哨所,风割着脸,却看见云海之下,我的城市正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

他没读完,就把纸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午后三点,静安寺后巷的银杏树下,彩云正教四胞胎辨认银杏叶脉。阳光透过金黄扇形叶片,在她手腕上投下细密叶影。刘影蹲在一旁,用相机对着孩子们取景。快门按下的瞬间,二妮突然指着巷口:“妈!那个奶奶又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穿墨绿旗袍的老太太站在巷口石阶上,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银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巧的翡翠豆。正是前日被李秀菊当众呛声、斥为“泼妇”的那位沪上老太太。

彩云没起身,只微微颔首:“老人家,又见面了。”

老太太缓步走近,食盒盖掀开,里面是八枚玲珑剔透的梨膏糖,琥珀色,雕着梅兰竹菊四样纹样。“昨日是我失礼。”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静安寺义诊三十年的老药师,姓沈。那日见你们家孩子咳得厉害,想赠止咳膏,反被误会成嚼舌根的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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