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山家,这边还没落幕,他和老三一边吃饭一边喝酒,陈老三明显喝上头了。
聊着以前的琐事,分享在训练里的事情,借着酒意尽情地发泄,谁都没打扰。
陈启山慢悠悠地喝着,他是最清楚的,也没喝多...
晚饭的热气还没散尽,院里就飘起一阵清甜的桂圆红枣茶香。陈启山端着搪瓷缸坐在廊下藤椅上,脚边蹲着二狗,正用指甲轻轻刮着裤脚沾上的泥点——那是下午陪陈启海去水库巡防时蹭上的。二狗没说话,只把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晒得发红的脚踝,一双旧布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带系得极紧,仿佛怕一松手就要散开似的。
“二狗,你那物品栏,最近又没动静?”陈启山吹了吹茶面浮沫,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天气。
二狗抬眼,睫毛垂着,没应声,只是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形如半枚残缺的铜钱,不痛不痒,却从冬至那晚开始,再没褪过。他没告诉任何人,连李秀菊都只当是蚊虫叮咬留下的印子。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疤,是“物品栏”第一次真正显形。昨夜他偷偷试过,在意识里默念“打开”,指尖竟真泛起一层薄雾般的微光,三秒后消散,而视野右下角,赫然浮出一行极小的字:【剩余刷新次数:0/1】。底下还缀着一行更细的小字:【冷却中,距下次刷新:23小时58分】。
他没敢点开,怕一碰就惊动什么。更怕——那栏里真冒出不该有的东西。
陈启山似是早料到这反应,把搪瓷缸搁在青砖地上,弯腰凑近了些:“你哥今早打电话,说孙家老三昨儿夜里蹲守山脚,看见两头野猪刨翻了新栽的枇杷苗,扛着木棍追出去半里地,结果踩进自己挖的陷阱坑里,摔断了左脚踝。”他顿了顿,“坑是你哥前天带着人挖的,防獾子糟蹋药材,没立牌子。”
二狗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我哥咋说?”
“他说,孙家老三骂了半宿,最后自己掏钱买了两斤红糖、三包麦乳精,托人送到卫生室,给值班的黄婶子赔不是。”陈启山嘴角微扬,“还说,下回挖坑,得让黄家派个识字的来画图,免得坑口歪斜,容易崴脚。”
二狗低头笑了下,笑得极短,像被风吹灭的火苗。他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忽然问:“爸,山神集团那边……真没招人?”
“招。”陈启山直起身,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但不招没‘根’的人。云途商超仓库主管,星禾采购部经理,金枫地产工程监理——全是从樟树村出去的,小学没毕业,可账算得比计算器还准,地垄沟怎么走、水泥配比差半勺都尝得出来。他们认的是老陈家的门牌号,不是工资条。”
二狗没接话,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底裂了道细缝,胶水补过三次,最深那道缝里嵌着粒黑芝麻大小的铁屑——是他上周在祖宅西厢房修窗栓时崩进来的。当时陈启强蹲在旁边抽烟,随口说了句:“这铁屑,是当年打鬼子时埋的地雷引信碎渣,老屋拆墙时扫出来的。”二狗当时没当真,可夜里睡不着,硬是抠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半宿。铁屑冰凉,边缘锐利,映着月光,竟泛出一点幽蓝。
他悄悄把铁屑塞进了物品栏——没提示,没动静,就像扔进一口枯井。
此刻,那粒铁屑还在栏里。他能“感觉”到它,沉甸甸,静悄悄,像一颗不肯发芽的种子。
“二狗。”陈启山忽然压低声音,“你妈今早去知青点旧址——现在叫卫生室——领防疫针剂,顺手帮黄婶子清点药柜。她发现,去年腊月十七那天,孙家二丫来打驱蛔虫药,登记本上写的是‘孙桂兰’,可药瓶标签撕掉了,底下还粘着半截纸,写着‘……山’字下半截。”
二狗猛地抬头。
陈启山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你记得不?八年前,你七岁,跟启海哥去后山捡松果,遇见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说要找‘山’字辈的老陈家人,问路问得特别急,连着问了三遍‘山’字咋写。启海哥用树枝在地上划,那人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临走前往你兜里塞了颗糖,纸包上印着‘上海产’三个字。”
二狗的呼吸滞住了。那颗糖他含了三天,甜味化尽后,纸包被他叠成一只小船,放进溪里漂走了。可他记得——那男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爸……”
“别问。”陈启山抬手止住他,声音沉下去,“该你知道的时候,栏里自会亮灯。不该你知道的,现在问,等于拿刀捅自己腰子。”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启海一身靛蓝工装裤,裤腿挽到膝盖,裤脚还沾着湿泥,肩上扛着把铁锹,锹头锈迹斑斑,刃口却磨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孙家大女儿孙秀英,十六岁,辫子粗得像麻绳,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盖着蓝印花布。
“叔!”孙秀英嗓子清亮,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掀开布,“今早现摘的荸荠,我妈说,二狗哥教的‘霜冻后更甜’,真灵!”
陈启海把铁锹靠在墙根,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汗:“二狗,山脚下那片野柿子林,今天有三棵挂了红果,我和秀英数过了,一棵二十一个,一棵十九个,一棵……十八个半。”他咧嘴一笑,“半颗是被鸟啄的,果蒂还连着枝。”
二狗站起来,伸手捏了个荸荠,剥皮,脆响一声,汁水溅到虎口。他咬了一口,清甜沁凉,舌尖泛起微微涩意——那是霜打过的味道。他忽然转身,快步走进堂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褪色的《赤脚医生手册》,扉页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陈大树赠 1978年冬”。
他翻开中间一页,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草药配伍、虫害应对法,字迹由粗变细,最后几行突然换成了另一种笔迹,墨色深黑,力透纸背:
【冬至后第七日,北风起,野柿红。
十八、十九、廿一——三数相生,非偶然。
山下第三棵,果蒂朝东,根须向南三寸半,土色微赭,掘之可见青石。
青石下,有匣。匣无锁,唯以铜钱压盖。
钱纹:双龙衔珠,背铸‘永昌’二字。
匣中物,非金非玉,触之温,置暗处则微光,光色如初春柳芽。
若遇‘山’字辈人持此匣,匣自开。
若非其人,匣不开,久置则匣化齑粉,光亦散。】
二狗的手指停在“永昌”二字上,指腹能摸到铅笔描摹的凹痕——这字,是他自己描的。可他不记得何时描过。
陈启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行字,缓缓道:“你哥去年腊月写的。他写完,烧了原稿,就剩这本册子上这一段。他让我转告你——‘山’字辈,不单指名字带山,更指骨子里认得山、听得懂山、被山养过的人。你七岁那年在后山迷路三天,靠嚼苔藓活下来,回来时指甲缝里全是山泥,舌苔黑紫,可心跳比谁都稳。那会儿,你哥就说,你是樟树村第一个‘山’字辈。”
陈启海挠挠头,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野柿子,红得透亮,果皮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霜。“秀英说,这柿子不能放,放久了软,得趁鲜吃。我挑了最红的三颗,按树上数——十八、十九、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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