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人质疑,苻飞面色坚毅,“我确实是想要一意孤行。”
“在我看来,苻洛必须要消灭,事后我会向陛下请罪,一力承担所有责任。”
闻言帐内的将领们神色复杂,吕篡沉默不语,苻坚手下几名将领欲...
刘库仁的手指在羊皮信纸上摩挲了三遍,指腹沾了墨迹,却浑然不觉。信纸是新裁的麻纸,边缘还带着粗粝的毛边,字迹却是极工整的隶书,笔锋藏而不露,却暗含筋骨——不是寻常胡人能写出的字,更非拓跋部中那些粗通文墨的贵族所能摹仿。信末无署名,只盖了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北地都督府”五字。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塞回竹筒,又取过案头铜炉里烧得正旺的炭块,悬于信筒上方半寸。青烟袅袅升腾,炭火灼热,竹筒却未即刻卷曲焦黑,反倒在高温下渐渐渗出一层淡黄油渍,仿佛这竹筒本身便浸过特制的油脂。刘库仁凝神看着那油渍慢慢洇开,终于伸手取过一盏清水,将竹筒浸入其中。水色微浊,片刻后,水面浮起几星极细的金粉,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屏息,以银针轻挑,将金粉聚拢,再蘸了清水,点在另一张素纸上。水迹干后,纸上竟显出几行极淡的墨字,竟是先前信中未曾显露的第二重密文:
【库仁公,昔年平文帝崩,诸子争立,孤幼弱,赖令祖刘路孤与令姑母拓跋氏共护宗庙,使代国不堕。今拓跋寔君弑父戮弟,秽乱宗祏,天怒人怨。然王上不欲以刀兵屠其族众,唯求拨乱反正之正人。若公能执寔君以献,代国故土,自西河至濡源,尽归公辖;更授镇北将军、代郡公,佩金章紫绶,世袭罔替。另附云中旧档一册,内有拓跋蹇遗孤生辰、乳名、右肩朱痣图样,及抚养者名录。若公疑其伪,可遣心腹赴云中私查。】
刘库仁喉结上下滑动,额角沁出细汗。
云中……拓跋蹇之子?那个被苻坚圈养在云中郡、连名字都未正式录入拓跋宗谱的病弱幼童?他竟还活着?!
他猛地想起三年前冬日,自己奉命往云中押送一批皮货,途经雁门关外驿站歇脚时,曾见一辆垂着青布帷的牛车缓缓驶过。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小脸,眉目竟与拓跋什翼犍少年时画像上的轮廓惊人相似。当时他只道是哪家贵胄幼子,未加细究。如今想来,那车驾前后并无苻秦兵卒扈从,反倒是两名身形魁梧、腰挎环首刀的汉子步行随侍,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绝非寻常仆役。
他霍然起身,推开帐门。夜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远处篝火明灭,拓跋寔君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在清点溃兵、分派哨岗。刘库仁目光扫过那一片喧嚣,最终落在自己帐外两名亲卫身上。他们正抱刀而立,呵气成霜,眼神却警惕地扫视四周,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这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死士,忠心毋庸置疑,但此刻,他忽然不敢确定——他们是否早已知晓什么?
他转身回帐,反手落锁,又将帐内三盏油灯尽数拨亮。昏黄光晕里,他取出一只陈旧木匣,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竟似惊雷。匣盖掀开,一股陈年松脂与羊皮鞣制的气味弥漫开来。匣中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薄绢,最上面一张,是用鲜卑古字写的婚契,墨色已黯,却仍可辨出“刘路孤”与“拓跋氏”二名,并有平文帝拓跋郁律亲笔朱批:“允”。其下压着数张户籍抄录,字迹稚拙,却是刘库仁幼时亲笔所书,记录着本部族中所有“拓跋氏出嫁女”及其后嗣名讳、生辰、体貌特征。他手指颤抖着翻过一页、两页……终于停在一处,墨迹被反复描过,几乎要透纸而出:
【拓跋氏,平文帝季女,适刘路孤。生子库仁,建元三年生。生女一,名不详,许配贺兰部。】
【拓跋氏,平文帝次女,适独孤部。生子二,长曰库者,次曰……】
【拓跋氏,平文帝长女,适慕容部。生子一,名……】
他的指尖停在“长女”二字上,久久不动。平文帝长女,正是拓跋什翼犍的胞姐,早逝于代国初立之时,其子……其子早夭,宗谱记为“殇”,无人深究。可刘库仁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随父亲谒见平文帝,曾于宫室廊下,见过那孩子被奶娘抱在怀中。孩子右耳后有一颗赤色小痣,形如粟米。而方才密信所附“拓跋蹇遗孤”右肩朱痣图样,分明是拓跋什翼犍少年时画像上,左肩处那颗胎记的镜像描摹!
他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继而沸腾。
这不是伪造。这是只有拓跋皇族秘传《拓跋世系真图》上才有的隐秘标记!此图从未示人,连拓跋什翼犍本人都未必见过全本,只知其存在,由历代巫祝秘藏于盛乐山巅石窟之中。王谧……王谧如何得见?!
帐外忽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是亲卫首领阿悉吉的声音。刘库仁迅速合上木匣,吹熄两盏灯,只余一盏昏光摇曳。他拉开帐帘,阿悉吉正垂手立于风雪中,肩头积雪已厚,却纹丝不动。
“大人,寔君遣人来,请您即刻赴中军议事。”阿悉吉声音低沉,目光却飞快掠过刘库仁手中木匣的一角,“说是……关乎明日突围路径,须得南部大人亲定。”
刘库仁颔首,披上狼裘大氅,缓步而出。风雪扑面,刺骨生寒,他却觉不出冷。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弓弦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阿悉吉,你祖父,可是跟过先王拓跋郁律打过贺兰山之战?”
阿悉吉身形微滞,随即低头:“是。祖父阵亡于贺兰山口,尸骨未寻回。”
“他临终前,可曾说过什么?”
阿悉吉沉默良久,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祖父说……草原的狼群,不能只有一个头领。若头狼老了,病了,或……咬了自己的崽子,群狼就该撕碎它,另选一头更壮的。”
刘库仁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风雪更大了,卷起他氅角,露出腰间一柄短刀——刀鞘古朴,无饰无纹,唯有刀柄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赤色狼牙。
回到中军大帐,拓跋寔君已端坐于主位。他身着玄色皮甲,甲片上犹带未拭净的血污,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帐内燃着三盆熊熊炭火,热浪蒸腾,映得他眼珠幽深发亮,像两簇鬼火。
“库仁公!”他朗声笑道,竟亲自离座相迎,“我正念叨着您呢!方才斥候来报,东面濡水渡口冰层未固,马蹄踏之即裂;西面燕山隘口,郭庆军已布下鹿砦三重,箭楼七座。唯南面……”他摊开一张粗绘的地图,手指重重戳在一处标注“白狼山”的位置,“白狼山北麓,有条旧时盐道,宽仅容两骑并行,林深谷狭,晋军必料不到我们会走此险径!只是……”他目光灼灼盯住刘库仁,“此路需穿过独孤部旧牧地,须得库仁公以南部大人之名,号令沿途各部让出草场、提供向导,否则大军行至半途,粮秣断绝,便是自投死地!”
刘库仁目光扫过地图,那“白狼山”三字旁边,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他心头一跳——那是他幼时随父亲巡边,亲手刻在山崖上的一处隐秘标记,唯有刘氏嫡系知晓。拓跋寔君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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