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的用意,看似很简单,就是驱虎吞狼,以胡制胡,和羁縻政策是相似的底层逻辑。
但只有王猛明白,里面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就是王谧根本没有留给外胡生存空间,他针对的是种族存续,即对外胡进行毁灭性的扩张打击,让其逃入更远的地区,和其他部族去打生打死,争夺生存空间。
做到这点,看上去似乎很难,但对精通权略阴谋的王猛来说,并非不能实现。
若他在苻坚手下,苻坚肯定不会允许,然而王谧不一样。
所以王猛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王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方能否夺得天下尚且未知,即使做到,是会变成明君,还是个穷兵黩武、杀人如麻的暴君?
虽然作为君主,有内圣外王的说法,但这对外的王道,似乎也太过霸道残忍了些。
王谧见王猛神情纠结,慢悠悠道:“先生慢慢想,我不急。”
“不过苻坚的关键时期,只有今明两年,他若再压制不了慕容垂,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我判断,最早这几个月,最晚明年年初,他就会全力发兵,夺取并州,彻底消灭慕容垂。”
“光凭他自己,是无法做到这些事情的,他要是明白这一点,应该会花比拉拢晋朝可能还大的代价,寻求和我联手。”
“至于是不是,那就看这最近他到底派不派人来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果然如王谧所料,但又出乎王谧所料。
王谧料到苻坚会派人过来,但不知道派的是谁,所以听到来人名字时无比意外。
彼时正是夜里,甘棠进来通传,说有来客到访,自陈来自长安,有要事禀报王谧。
而来人的名字,竟是苻翰。
王谧有些惊讶,根据他的情报网,苻翰应该是护送顺阳公主出嫁的使团首领,先前他应该是去了建康,完成护送任务后,便会返回长安,怎么会在这里?
他当即让甘棠将人带进来,打眼一看,果然是当初在长安陪着自己的侍卫统领苻翰。
见状王谧笑着迎上去,“苻兄,我真没有想到是你啊。”
“长安一别十余载,兄仍然风采如昔啊。”
苻翰看着王谧的样子,心中感慨,躬身行礼道:“齐王才是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一跃成为北地霸主,天下为之震动啊。”
王谧将苻翰拉到座位上,笑道:“时过境迁,我还记得当初在宫廷里面,对我的关照。”
“之后我和苻秦成了敌人,一直烦恼,要是战场上和兄对上了,该怎么办。”
苻翰想到了先前的江淮之战,面上露出了感慨的神色,“王上一战威震天下,将大秦逼到如此地步,即使是处于敌对阵营,也让末将佩服得很。”
“其实我此次来,是替陛下传递密诏的。”
王谧眼神一凝,立刻反应过来,“秦王明面上派你护送公主,暗地里面让你瞒天过海?”
“这倒真是条妙计,任谁都想不到,你同时肩负两件任务吧。”
苻翰点头道:“没错,若是直接派人来王上这边,一是道路难寻,二是容易暴露。”
“而我依托送亲队伍之名,在晋国境内,沿途都有人护送,更让谁也不想到,我还会来找王上。”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封好的密信,“当初我将公主送到建康,便请求返回长安,实际上留了替身在返程队伍中。”
“我则是秘密乘舟北上,中途不停,一路赶来了临淄。”
王谧心道对方如此行事,怕是苻秦在晋朝境内也有不少细作掩护,不然断不会如此顺利。
他扯开密诏火印,展开看完,内容果然如他所料,苻坚想暗中和王谧联手,为此甚至愿意割让原先苻秦的土地。
不过这种条件,对王谧来说却是可有可无,什么前秦土地,将来他凭本事占了,那就是自己的,何须苻秦的名分?
不过王谧知道,以现在苻秦的实力,就只能提出这些空头支票了,对方若有能力给出实际的好处,早就单独去灭慕容垂了,何须找自己联手?
他看完之后,不置可否,将诏书放到自己怀里,抬头对苻翰说道:“秦王的想法,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苻兄便好好留在这里休息,临淄风景,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苻翰见王谧没有表态,急道:“王上,陛下托付,甚是紧急………………”
王谧出声道:“兹事体大,我要和掾属商议后才能决定。”
“难道秦王下了死命令,让苻兄尽快回去复命?”
苻翰摇头道:“这倒没有,陛下说,若王上需要帮忙带路之类,让我一定要留下来相助。”
王谧心道这怕不是监视督促自己的,他做事向来不喜欢别人催着,而是习惯自己的节奏,便岔开话题道:“说来当年我和顺阳公主有数面之缘,没想日后她竟然会嫁给陛下。”
“既然两边结了秦晋之好,秦王却又找上我,是不相信陛下吗?”
苻翰一时间难以回答,只得支支吾吾道:“在陛下看来,王上才是北地真正的主人。”
“其实大家都明白,晋朝赢了江淮之战,全赖王上在其中主持大局。”
“若是王上身处大秦,一切结果都会截然不同吧。”
王谧微笑,“没有什么可假设的,秦国那边,猛将云集,能臣如云,只是秦王没有看对人而已。”
这话说得太过扎心,苻翰面色不自然起来,他见王谧迟迟不表态,心内颇为焦急,但偏偏不敢出言催促。
他在王谧年轻时候就接触过,深知王谧这人性格,绝非表面上那么客气和善,是个极难对付的人。
王谧出使长安时,不过才十六七岁,却手段了得,打得一众苻秦国手颜面尽失,离开长安后,还给苻秦埋了那么多坑,差点连顺阳公主都被掳走。
苻翰事后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要不是当时顺阳公主被放了回来,只怕他们这些人事后都要掉脑袋。
他心里生出个念头,要是当初顺阳公主被王谧抓走,是不是之后的天下走向,便会截然不同了?
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道:“公主她来的时候,曾经提起过王上。
王谧脸上笑容收敛,淡淡道:“苻慎言,她现在是陛下妃子,和我毫无干系。”
看到王谧这种公事公办,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苻翰不禁暗叹对方铁石心肠,和陛下完全不同,这或许就是他能走到现在的缘故吧。
甘棠和樊氏在门外站着,屋内的对话隐隐传了出去,甘棠闻言,对樊氏低声道:“郎君还真是狠心啊。”
樊氏正要答话,忽听屋里王谧叫她进去。
她进门就听王谧说道:“天色晚了,只能明日再摆酒接风,我本来想安排苻兄去驿站,但想到樊兄的宅子不远,就让他先住在那里吧。”
樊氏心道郎君还真是坏啊,便出声道:“好,我这就带他过去。”
刚才苻翰进来的时候,天色正黑,所以没认出樊氏,如今听到声音,猛然记了起来,出声道:“你是樊老将军的………………”
樊氏淡淡道:“没错,秦王欠我樊氏的血仇,我还记得呢。”
苻翰脸色不自然起来,王谧见状,对着樊氏使了个眼色,樊氏心领神会,当即住口不言,昂头挺胸领着苻翰去了。
彼时樊能刚成婚不久,正在和夫人段氏说话,准备办正事,却听婢女通传,樊氏领了客人回来。
樊能听说后,郁闷道:“这么晚领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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