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会议中,定国公徐文壁一言不发。
这些年来,靠着操办皇室各种典礼,定国公徐文壁的地位越来越高。
在朝会的时候,定国公徐文壁的位次要比阁臣都要靠前。
不过这是内阁会议,所以徐文壁还是坐在高拱的下手。
这位定国公忙于各种祭礼,但是颇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虽然从先帝时期,皇室就不停地抬举他,让他出任武监监副,但他对军事一窍不通,也无心掺和。
高拱先将那份联名奏疏传阅一遍,然后直接问道:
“定国公,总参谋部下属有此动向,您事先可知情?”
徐文壁抬起头,摆摆手说:
“高阁老明鉴,我虽挂名总参谋部,实则只掌礼仪祭祀。这些参谋们的策案,我一向不过问,都是沐昌佑在管。’
说完,他又垂下眼皮,不准备再发言。
对此,在场的大臣早已经习惯了。
接下来,高拱的目光落在了在场最懂军事的阁臣戚继光身上。
戚继光在边镇的时候,操持军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
但实际上他才五十岁,是诸多阁臣中比较年轻的。
戚继光平日里很少参与国策讨论,但是有关军事上的问题,内阁都以他的意见为主。
这也是高拱内阁的特点,在保证内阁对外权威的基础上,充分尊重阁臣分管的领域,尽量维持内阁的统一发声,维持内阁的权威性。
内阁早有默契,戚继光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这些年轻参谋,求战心切可以理解。但北疆现状,重在羁縻与蚕食,而非大举征伐。
他看向徐文壁,徐文壁只是点点头,含糊应道:“戚阁老所言在理。”便不再多言。
戚继光接着开始介绍九边的动态:
“自东胜卫一战后,蒙古主力已被我大明王师彻底击溃。”
“黄台吉携三娘子入京称臣,其子扯力克在草原主持政务,亦处处以大明为上国。”
“蒙古人的脊梁,早在那一战就被打断了。”
戚继光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几个标注点说道:
“奏疏中所提及的这几处所谓“冲突”,兵部与总参谋部皆有详细呈报。”
“上月,河套以北确有喀尔喀一部越界牧马,与我边民发生争执。然未等我边军出动,其邻近的土默特部便已将该部头人捆缚,直接送至大同镇请罪。”
“大同总兵上奏说,土默特人声称,此等狂悖之徒,惊扰天朝,罪该万死,请求我大明依法处置。”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处说道:
“再看辽东方向,有女真小股马匪劫掠商队,事发不过三日,科尔沁部便派兵追击,将匪首首级并所劫货物一并送还开原卫,还附上请罪文书,言其‘巡防不力,致使宵小惊扰天朝商路。
“如此态度,岂有半分不恭?”
张居正接口道:“戚阁老所言,与户部所闻相符。去岁至今,张家口、大同、开原等地互市,蒙古各部交易量较前年增了三成有余。”
“皮毛、牲畜输入大增,我大明的茶、布、铁器输出亦水涨船高。边关榷税因此多收了近十五万银元。”
“若真有反心,岂会如此热衷互市,将战马、皮货这等战略物资源源不断输来?”
戚继光点头说道:
“正是此理。如今草原各部,所求无非是安稳贸易,换取过冬粮布。”
“黄台吉在京,其部众便有了稳妥的靠山,可安心与我大明做生意。扯力克在草原,亦需依靠大明威仪与物资,方能压服各部,坐稳位置。’
“他们如今最怕的,反是我大明断绝互市,或兴兵问罪,坏了他们的生计与权位。”
戚继光语气肯定地说道:
“故而,眼下这些零星的边境摩擦,多半是某些小部落生计艰难时的铤而走险,或是部落间的私怨波及我边地。”
“绝非蒙古上层有意挑衅。”
“每有此事,其他大部为表忠心、维持互市,往往比我们更急于惩凶平息事端。”
“此等情形,与先帝登基前,前蒙古铁骑动辄叩关、劫掠州县的情形,已有天壤之别。”
高拱听完,缓缓说道:
“如此看来,这些参谋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被几起孤立的边衅扰乱了判断,未能看清草原大局已定,各部皆求安于现状的实情。”
这时候,兵部尚书王崇古说道:
“哼!”
“我看这些参谋们,不是被形势误判,而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挑起边衅,获得升迁的机会!”
王崇古接着说道:“总参谋部自设立以来,一贯越权行事。如今更纵容下属参谋妄议边策,煽动边衅,此风绝不可长!”
戚继光是武将出身,但是他和王崇古的关系也很好,当年他在大同迎战蒙古人的时候,王崇古就是九边总督,给了他很多支持。
但是戚继光还是更维护总参谋部,他看向王崇古道:
“王尚书,参谋联署上奏虽有冒进,但按规制本有越级陈情之权。且其所报边衅,确有其事,并非捏造。”
王崇古冷哼道:
“有事不呈总参谋部主官,却直接联名御前,此非越权而何?”
“分明是目无体制,急功近利!昌佑身为作战司主司,管束不力,亦当问责!”
张居正出言道:
“作战参谋的奏疏可以直接呈奏御前,这本来就是总参谋部刚成立的时候,定下的规矩。”
张居正看向苏泽,这个规矩是当年苏泽奏议设立总参谋部的时候定下的,自然是为了防止上面被军方高层架空。
这些作战参谋利用这条规则,确实算不上是越权。
执掌军队后勤的兵部尚书和执掌国家财政的专务阁臣张居正,自然是不对付的。
眼看着话题又偏了,苏泽说道:
“王尚书,眼下当务之急是议定如何回复陛下,并妥善处置北疆事务。至于总参谋部内部管理,可容后另议。
高拱点头道:
“苏尚书所言甚是。陛下将奏疏转交内阁,是要我等研判边情,权衡利弊。我等须先就北疆大局给陛下一个清晰交代。
这时候苏泽说道:
“此时应该请鸿胪寺卿沈一贯到场,说明从草原的具体情况。”
“此外作战司主司昌佑,也可以到场。”
高拱点头,他吩咐身边的中书舍人,分别去总参谋部和鸿胪寺喊来两人。
沈一贯到场之后,向在场阁臣与尚书见礼。
其实在来的路上,沈一贯已经知道内阁会议的内容了。
他此刻没有丝毫的紧张,因为他早已经将鸿胪寺各海外大使馆的汇报熟记于心。
对于草原的情况,满朝文武,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抵达内阁议事堂后,这次是小会,高拱示意他入座,并将那份参谋奏疏递给他过目。
沈一贯快速浏览一遍,放下奏疏,神色平静。
高拱问道:“沈寺卿,鸿胪寺专司内外情报,北疆近日情势,你应最为了解。且说说实情如何。”
沈一贯起身答道:
“下官以为,此奏疏只见小衅,未见大势。”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
“自黄台吉入京,草原权柄实则分散。扯力克虽主日常政务,然重大决策须经忽里台大会共议。此制本为制衡可汗权力,如今却使草原难成一体。”
“忽里台大会由各大部落首领组成。”
“黄台吉远在京师,其令难达草原;扯力克资历尚浅,威不足以服众。各部首领各怀心思,大会议事往往久议不决。此乃草原目前最大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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