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安东都护府衙门。

安东都护府司马段晖,屯田司马唐谨行,这两名安东都护府职位最高的两位文官,正在紧急的商议。

案上摊着一封刚从驿马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杨阁老已过山海关,微服简从,未曾通报沿途官府。”

段晖看完信,沉默良久,抬头看向唐谨行:

“唐兄,你说这事,该如何是好?”

唐谨行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又放下,茶汤已经在碗里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如何是好?咱们俩,都是杨阁老从吏部·发配’来辽东的。他心里记着这笔账,咱们心里也记着这笔账。”

唐谨行叹了口气:“可眼下,辽东能不能设府县,能不能从军管变成民政,全看他这一趟巡查的结果。”

“他若是回去说辽东好,说咱们治理得力,那府县的事就有戏。他若是回去说辽东乱,说咱们无能,那别说府县了,咱们这官职能保住都难。”

段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唐兄说得不错。咱们恨他,恨他当年把咱们扔到这苦寒之地,一扔就是好几年。”

“可如今,辽东的百姓越来越多,棉田开了,林场办了,商路通了,若还是军管,迟早要出乱子。卫所的军官哪里懂民政?若是再用军政管理民政,辽东的就很难进一步发展。’

唐谨行点头。

军管这套体系,在建设初期是有效的。

“军管这套体制,在草创之时确实高效。”

段晖转过身来:“当年咱们初到辽东,要开荒、修堡、移民、屯田,事情千头万绪。”

“卫所军官一声令下,兵丁齐上,说干就干,没有那么多公文往来、层层审批。那时候,军管比文官衙门管用得多。”

“可如今不一样了。”

“辽东的人口已不是当年的几千人,而是十几万。”

“棉田要计算亩产、要改良品种、要调配水利,商队要收税,要发路引、要处理纠纷,移民要登记户籍、要分配土地、要调解争端。这些事,卫所的军官哪里干得了?”

唐谨行说道:

“千户百户们打仗是把好手,可让他们算账、断案、管民政,那就是赶鸭子上架。”

“今年秋天,城外两个屯堡因为水渠的用水起了争执,双方各执一词,闹到卫所。那千户倒是个爽利人,直接派兵把两边的领头人都抓起来打了一顿板子,说‘谁再闹事就关谁,这事情后来告到了都护府,我才派人处理,解决

了用水分配的问题。”

唐谨行叹息:军管讲究的是服从,是令行禁止。可民政不是打仗,百姓的诉求千差万别,不是打板子就能解决的。”

段晖接道:“说到底,一旦经济复杂了,人口增长了,产业多样了,就必须要靠文官制度来精细治理。”

“文官体系有律法、有程序、有层级、有考核,虽然慢一些,繁琐一些,但它能提供军管无法提供的确定性。

唐谨行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辽东的体制,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朝廷能主动派人下来,推动州府改革,两人都是高兴的。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段晖咬了咬牙:“他若是存心找茬,咱们怎么办?”

段晖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杨阁老了。

“他持节而来,代天巡狩,一句话就能定咱们的生死。”

唐谨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可咱们也不能怠慢了他。若是不迎不接,不礼不敬,传到京师,就是咱们‘藐视天使、慢待钦差'的罪名。”

“此人的性格,你我又不是不知道。”

段晖点头。

杨阁老的心眼之小,两人都是领教过的。

段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唐谨行:“那唐兄的意思是,既不能太亲近,也不能太疏远?”

唐谨行说道:“正是如此。咱们该准备的,一样都不能少。仪仗要整肃,文书要齐全,屯田的账册、移民的户籍、收成的数目,都一一核对清楚。”

“他要查什么,咱们就给他看什么。不添油加醋,也不藏头露尾。辽东是什么样子,就让他亲眼看到什么样子。”

段晖皱眉:“可他若是鸡蛋里挑骨头呢?”

唐谨行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就让他挑。辽东这地方,风大,天冷、地广人稀,咱们能做到今天这个局面,已经是拼了命了。”

“他若硬要说不好,那就让他自己说哪里不好,让他自己提一个更好的法子来。他杨阁老再厉害,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和百姓来。”

段晖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唐兄说得有理。咱们就按这个路子来。”

段晖又说道:“咱们要不要去山海关外派人盯着?”

唐谨行摇头说道:

“既然他要微服而行,那就让他看吧,咱们只能做好手头上的工作。”

段晖也无奈的点头,杨阁老心眼小不假,能力也很强,不是轻易糊弄的人。

段晖也知道,和杨阁老再怎么巴结也没用,还不如干脆做好自己的事情,等待朝廷的公正评判。

唐谨行又问道:“李都护那边?”

长期以来,段晖为首的文官体系,和李成梁为首的武将体系,都是不太对付的。

段晖说道:

“李都护和苏尚书交好,这件事也事关他的前程,此事自然要通报他。”

“再说了,辽东的地盘,代天巡狩的阁老入了山海关,李都护还不知道?”

“说不定人家要比咱们还愁呢。”

辽阳城外,安东都护府的军营。

副都护李成梁,平日里很少在城内公署办公,他更愿意待在军营里,将公署让给段晖他们这些文官。

李成梁站在辽东地图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眉头紧锁。

他的副将夏忠孝侍立在一旁,见主帅神色凝重,试探着问道:“都护,可是杨阁老那边有什么消息?”

李成梁将密报递过去:“自己看。”

夏忠孝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杨阁老已经过了山海关,微服简从,未曾通报沿途官府......这,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冲不冲着咱们来,都不重要。”李成梁转过身,负手而立,“重要的是,他这一路要看什么,要怎么看。”

夏忠孝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都护的意思是,咱们得准备一番?把各处整顿整顿,免得被杨阁老挑出毛病来?”

李成梁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准备自然要准备,但若是刻意粉饰,反而落了下乘。”

“杨阁老是什么人?他在吏部主政多年,天下官员的考绩,他看过多少?那些弄虚作假的把戏,在他面前如同儿戏。”

夏忠孝一想,确实如此,杨阁老主政吏部的时候,用人就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虽然有传言他心眼小爱打击报复,但是他用人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那咱们该怎么办?”

李成梁指了指窗外:“辽东是什么样,就让他看到什么样。他一路上看到的,就是咱们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李成梁说的坦然,实际上他心中也没有底。

但是当着下属,他必须要保持稳重。

夏忠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露出忧色:“可都护,末将听说,杨阁老和段司马、唐司马他们有些旧怨。万一他到了辽阳,刻意刁难咱们......”

“刁难?”李成梁笑了一声,“他杨阁老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辽东这十年,人口从几千涨到十几万,这些成绩,任谁都不能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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