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联的拍摄,方星河遇到了很多新问题。
每天的常规拍摄时间只有8个小时,而在这8个小时之外,他还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精力与剧组磨合。
国内一直在强调“要发展属于我们的电影工业”,那么,到底...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林砚把脸埋进掌心,指节压着眉骨,用力到发疼。窗外雨声淅沥,不是暴雨那种砸窗的暴烈,是南方初夏特有的、黏腻又执拗的毛毛雨,像一层湿纱裹住整座城市,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儿。
他刚删掉第七版采访稿的开头——“在纽约布鲁克林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阁楼画室里,陈屿正用丙烯颜料覆盖一张去年被策展人退稿的旧作”。这句话他写了七次,每次都在“覆盖”这个词上卡住。不是词不精准,是它太精准了:覆盖,意味着遮蔽,意味着否定,意味着陈屿自己都不再信任那幅画;可林砚亲眼见过那幅画背面用铅笔写的小字:“给林砚,2021.3.17,你走那天”。日期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一行小字:“光还在”。
他没告诉任何人。连编辑部最信任的主编老周都不知道。那幅画如今锁在他租住的老旧小区五楼储物间铁皮箱底,和一叠没寄出的明信片、半盒发干的薄荷糖、还有陈屿大学时期偷拍他伏案改稿时的胶片照片摞在一起。照片上他后颈有颗浅褐色小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而镜头外,陈屿的指尖几乎要按进取景框边缘。
手机震动。微信弹出新消息,备注名是“陈屿(勿回)”,头像还是三年前他们一起在鼓浪屿捡的贝壳,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卷曲。
【陈屿】:你删我朋友圈第三条了吗?
【陈屿】:就那张在切尔西区画廊门口拍的。伞没撑好,头发全湿了,左边耳钉反光特别刺眼。
林砚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回。他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果然空荡荡——最新一条停在五月十二号,是他转发的一则关于数字版权法修订的行业快讯,配文只有两个字:“生效”。底下零评论,零点赞。他记得自己删掉那条时手很稳,连撤回提示都没看一眼。可现在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足足四十三秒,最终敲下:“没删。屏蔽了。”
发送。
立刻撤回。
再发送:“没删。”
对面隔了整整十九分钟才回:“哦。”
一个字,后面跟了个系统默认的灰色表情包:一只面无表情的柴犬。
林砚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眼。冷硬的玻璃壳贴着T恤,凉意顺着锁骨往下滑。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八,陈屿翻墙溜进他宿舍,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用湿毛巾一遍遍敷他额头,自己却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凌晨五点,林砚烧得神志不清,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结果打翻了整杯水,洇透半本《艺术史导论》。陈屿没骂他,只是蹲在地上,用袖口一点点吸干书页上的水,吸到袖子重得抬不起来,才低声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艺术史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大师,是那些被擦掉的草稿,被涂改的签名,被撕掉又粘回去的一页。”
当时林砚烧得耳朵嗡嗡响,只含糊应了句“嗯”。现在这句话却像一枚生锈的钩子,猛地拽住他太阳穴。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老式公寓隔音差,隔壁传来婴儿断续的啼哭,还有中年男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割锯骨头。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那里没有稿纸,只有一台蒙尘的宝丽来相机,电池早没电了,胶卷仓空着。他把它拿出来,指尖拂过机身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陈屿第一次给他拍照时留下的。那天他们在美院后巷吃刨冰,陈屿抢他勺子,他笑着躲,相机从手里滑出去,撞上青砖墙角。陈屿当场蹲下去捡,抬头时额角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着蓝莓酱的紫,他笑得更疯,举起相机:“快看!我的血和你的甜,混成新颜色了。”
林砚把相机放回抽屉,却没关严。他转身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跳动。这一次,他没写纽约,没写画廊,没写丙烯颜料的化学成分。他敲下第一行:
“陈屿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十七岁那年,他偷偷用美工刀削铅笔,削得太急,刀片崩飞,划开了皮肤。他没去医务室,自己用创可贴缠了三天,创可贴撕下来时,疤已经结痂发硬,像一道微缩的闪电。后来他总在画布边缘签名时,用这根手指蘸一点钛白,轻轻蹭一下画布右下角——不是为了防伪,是怕别人认不出那是他的手。”
文字往下流淌。他写陈屿画画前必须把调色盘洗七遍,洗到水清得能照见人脸;写他收藏所有用过的画笔,哪怕笔毛秃了也舍不得扔,攒在旧茶叶罐里,罐子标签写着“废墟考古队”;写他去年在柏林参展时,拒绝所有媒体拍摄背面创作过程,却在开幕前夜,把整个展厅灯光调暗到只剩一盏射灯,对着空墙画了六小时,没人知道他在画什么,直到闭展那天,工作人员擦墙时发现,那堵白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用铅笔写的“林砚”,小得像蚂蚁爬行的轨迹,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墙。
林砚写得手腕发酸,眼睛干涩刺痛。他没保存,也没复制。写完最后一句——“他画的从来不是世界,是我在世界里消失的形状”——他直接关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窗外雨声忽然变大,哗啦一声,像是谁终于扯断了某根绷紧的弦。
手机又震。还是陈屿。
【陈屿】:明天上午十点,UCCA新展布展。你来吗?
【陈屿】:我负责二楼主厅。
【陈屿】:……带伞。
林砚盯着那三条消息,喉头滚动。他没回。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嘶鸣着沸腾,他盯着那圈白气升腾、散开、消尽。等水凉到能入口的温度,他喝了一大杯,然后回到书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稿,标题栏印着《Z世代艺术家:一场未完成的对话》,署名:林砚。这是他三年前交的毕业论文初稿,后来被导师批注“情感干扰理性,重写”,他再没碰过。此刻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他用剪刀裁下右下角一小块空白处,拿起钢笔,笔尖悬停片刻,落下三个字:
“我来了。”
墨迹未干,他把它夹进那叠稿纸中间,合上抽屉。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不敢惊动的日记。
第二天九点四十分,林砚站在UCCA东门台阶下。雨停了,空气沉得发稠,梧桐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他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牛仔裤膝盖处有两块浅色补丁——陈屿送他的,针脚歪斜,像故意为之的叛逆。他没打伞,头发被晨雾洇得微潮,贴在额角。
展厅入口排着短队,几个实习生在分发导览册。林砚没拿,径直往里走。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身后是车流与人流,前方是静默的白色空间。他沿着扶梯往上,二楼转角处,一道身影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那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清晰,左手正无意识摩挲着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里一道浅白的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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