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的引擎始终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头顶的行李舱偶尔也会轻微地震动,还有小孩把玩塑料玩具的窸窣声,乘务员高跟鞋敲击着地板的声音,餐车的车轮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声......

布伦达烦躁地把毯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试图把外界的一切都给隔绝开来。

毯子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热,她的额头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旁边传来一个乘客刚睡醒,还带着几分含糊的声音:

“请问......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乘务员轻声回答:

“先生,我们已经进入英国领空,预计还有半小时就可以降落了。”

“感谢梅林,我真是受够这玩意儿了!”

那个乘客抱怨道:“被锁在这种狭窄的座位上几个小时,这简直就是酷刑。’

——什么梅林?

布伦达觉得这种说法很古怪,把毯子拉下来,转头好奇地看过去。

不远处有另一个人低声笑道:

“上次去美国也坐了飞机,你不是觉得还好?”

“拜托,头等舱的座位比这个宽敞多了!别跟我说你感觉不出来,月亮脸!”

“那真是抱歉了,我没订到头等舱的机票。”

“嘿,我只是抱怨环境,又不是在埋怨你!”

两人听上去好像在争吵,但无论是语气还是说话的神态,都表明这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玩笑而已。

布伦达的心情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忽然就变好了一截。

她侧过身,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那种软绵绵、轻飘飘的感觉,让人很想要投身其中,自由徜徉。

布伦达伸了个懒腰,目光又扫过邻座的男人,忽然发现这人实在很帅。

他身形瘦削颀长,黑发略显凌乱,脸庞棱角分明,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

眉眼之间,同时兼具了中年人的沧桑和少年人的桀骜神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没有老去的灵魂。

布伦达忽然来了兴趣,她等了一会儿,见男人的朋友转头跟另一边的少年低声说话,便把身体微微倾斜过去,低声说:

“如果觉得腰酸背痛,可以把包放在脚底下,脚踩在包上,会觉得好一些。”

男人转头朝她看过来。

布伦达微微一笑,说:“担心把背包弄脏的话,我这里有塑料袋可以当做垫子,你需要吗?”

“不用,反正马上就要降落了。”

男人这么说,但却转头对另一边的朋友说:

“莱姆斯,跟维德和邓布利多说——这位女士说,不舒服的话就把脚踩高点,这样可以缓解一下。”

话音刚落,那边的三人同时转过头来。

布伦达忽然发现,这些人光看外表都感觉有些特别。

叫“莱姆斯”或者“月亮脸”的男人看上去成熟稳重,面容温和,身上带着一种仿佛从旧时代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才会有的气质。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似乎是身旁这个黑发男人的弟弟。他脸色苍白,神色也有气无力的,大约生了病,但是同样安静温和,没有普通青少年的毛躁感。

至于另一边的老头就更特别了,布伦达很惊讶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他——

老人的白胡子长得垂到了胸口,银白色的头发也打理得很好,戴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像是童话里的那种老爷爷。

她忽然有种自己大概偶遇了一群电影明星的感觉,但仔细想想,又完全没有关于这些人的印象。

布伦达冲着几人礼貌地笑了笑,见“莱姆斯”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少年摇摇头,又叫来乘务员,要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无意冒犯,”布伦达对邻座的男人说,“你弟弟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他生病了吗?”

“算是吧。”男人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是我弟弟。”

布伦达顿了顿,试探性地笑道:“总不会是你儿子吧?你看起来很年轻......”

“维德也不是我儿子,我们只是刚好都是黑头发,灰眼睛。”小天狼星瞥了她一眼,语气古怪地说,“你很关心这个?”

“算是吧!”布伦达用他之前的话来回答,随后眨了眨眼睛,大大方方地伸手道,“你好,我叫布伦达......布伦达·克里维。”

“小天狼星·布莱克。”小天狼星伸手跟她飞快地握了一下又放开,随口道,“你经常坐飞机?”

“偶尔,这次是趁着复活节假期出国旅游。”布伦达问,“你们呢?”

小天狼星咧嘴笑道:“一样。”

布伦达笑了笑,越发觉得这个男人很有趣。

她在警局工作,但在工作中也很少碰到这种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的男人,大部分人似乎总是忍不住要炫耀几句,尤其是她还很漂亮。

“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开学了吧?”

布伦达不介意当那个找话题的人,她说:

“我有两个堂弟,都在寄宿学校上学,他们连复活节假期都没有回家......这让我们一家人都很担心,怕他们会在学校被人欺负。”

“兄弟俩都在学校?”小天狼星不以为然地说,“那你怕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布伦达叹了口气:“但科林和小丹尼斯都身材瘦弱,又很天真,两人绑一块儿也是挨揍的份......你上过寄宿学校吗?那里是不是有很多霸凌的事?”

隔着两个座位的维德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水杯推开,懒洋洋地趴在小桌子上假寐。

小天狼星摸了摸鼻子,说:“我以前确实也在寄宿学校,不过......唔,不过算不上霸凌,一般都是互殴......除此以外,别的都很棒!”

“我是说......没有父母管着,很自由,身边基本都是要好的朋友,大家在一起住上好几年,无忧无虑的......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布伦达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没有说谎,那双灰色的眼睛因为回忆而闪着光。

但她内心中的好感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部分寄宿学校的名声都不好,因为普遍存在虐待、体罚甚至跟性有关的欺凌事件,导致从寄宿学校走出来的许多学生都存在严重的心理创伤。

职业相关,布伦达听说过很多类似的事件,早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印象,曾反复劝说叔叔夫妇不要把那兄弟两个送去寄宿学校,但不知为何,却改变不了他们的决定。

而小天狼星回忆自己的寄宿学校生活,却一点儿阴霾也没有,反而显得很愉快......该不会因为他不是被霸凌,而是欺凌者本人吧?

布伦达收起笑容,翻了两下手中的杂志,转头看向窗外,假装自己忽然对飞机降落时的风景很感兴趣。

云层变厚了,洁白柔软的云海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密不透风的屏障。

飞机仿佛在从一块厚实的海绵当中穿过,机身开始震动起来,先是轻微的、持续的颠簸,然后震动变得更大了一些,忽然机身明显地一震,随后左右摇摆了一下。

“哇啊——”

舱内响起一个孩子惊恐的哭声。

布伦达也觉得有些不适,尤其是耳朵有些痛,她熟练地捏住鼻子短暂憋气,以此来缓解不适,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什么黑色的东西从窗外飞快地掠过。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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