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负手站在药师佛殿中。
数十只阴兵在地面下飞快穿行,顺着密道追踪。
越往里走,两侧的洞壁就越不对劲。
夯实的土石上附着了一层半透明的黏液,踩上去黏糊糊的。
散发着一股难闻...
沐鉴冰脸上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舒展,便像被冻住的湖面一样裂开细纹。他僵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作揖的弧度,指尖微微发颤,仿佛一松手,整个人就要碎成齑粉。
“徐……剑?”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砖。
何天波没立刻接话。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两片嫩芽,目光却如刀锋般扫过沐鉴冰的脸——那不是看晚辈的眼神,是看一件尚未雕琢完成、却已显出裂痕的玉器。
“徐剑。”对面和鸣辘里传来的声音冷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昨夜刚回北都,今晨巳时三刻,已在宗人府递了拜帖。按规矩,明日午正,陛下将召见他于文华殿西暖阁。”
沐鉴冰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几乎刺破锦缎。徐剑不是去松江府替容成公主出气?怎么……怎么还能有闲心递拜帖?还能入宫面圣?!
“他……他不是秦王府的人?”沐鉴冰声音发紧,连自己都听出那点摇晃的侥幸。
“他不是他自己。”和鸣辘那头顿了顿,语气忽而沉下来,“但他是秦王亲口点名要见的人。殿下昨日午后就遣了张嬷嬷,带四色礼盒去了徐剑暂居的‘听雨轩’。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多谢君顾’。”
沐鉴冰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张嬷嬷!那个连天子赐宴都要站着布菜的老嬷嬷!她亲自送礼?还带字条?!
“那字条……”他嘴唇发白,“真是……殿下亲笔?”
“字条背面,有郡主随身佩玉的朱砂印。”对方声音淡得像雪落无声,“玉是秦王赐的,印是郡主私用的,从不盖在公文上。”
沐鉴冰忽然想起前日街头初见那一幕——大郡主骑在飞梦背上,风掀开她鬓边一缕青丝,她侧首时眼尾微扬,神情疏离,却并不冷硬。而自己当时心跳如鼓,只当是天赐良缘。原来……原来那目光掠过自己时,竟似拂过一株路边野草?
他猛地抬头,望向何天波:“前辈……您早知道?”
何天波终于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轻响,如骨节错位。“我知道徐剑不会留在松江。”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我知道他闹完顾家,必返北都。我也知道,他若真对大郡主无意,绝不会在文华殿等陛下召见——那是给全天下看的台阶,是他亲手把‘徐剑与秦王府’这六个字,刻进北都的城墙缝里。”
沐鉴冰喉头一甜,生生咽下那口腥气。他想反驳,想冷笑,想说“不过一个暴徒,靠蛮力横行”,可话到嘴边,却想起松江府传来的细节:许大人未动一刀一剑,仅凭“世间苦海”一卷,便让顾家百年基业沉入水底;游天营龙躯五十丈,却被八首大鬼一口吞下阴兵,再被剑丸剖腹取珠,抽筋剥鳞……而徐剑,全程只站在岸边,看戏似的,连袍角都没被水溅湿。
这才是真正的“百无禁忌”。
不是狂,不是莽,是把规则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时,已成了他自己的骨。
“前辈……”沐鉴冰声音哑了,“您既知如此,为何还引我来此?”
何天波笑了。那笑极淡,眼角皱纹却深如刀刻。“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胆子,在徐剑的影子里,再走一步。”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钮是一只蜷缩的蟠螭,鳞甲细密,爪牙隐现。“这是徐家老祖宗留下的‘伏蛰印’,四姓会历代收关人,只传印,不传名。当年我被逐出徐家,它就该随我埋进黄土。”他指尖摩挲着印背一道细微裂痕,“可七十年来,我日日擦拭,就为等今天——等一个能看清徐剑影子,却还敢往里踏半步的人。”
沐鉴冰盯着那枚印,呼吸骤然屏住。
“徐剑强,是因为他身后有监正,有秦王,有容成公主。”何天波声音陡然沉厉,“但他最狠的,是敢把自己的命,押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赌一把。顾家一流阴司没出手的力气,却缩回井里——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徐剑掏出墟焚匣,那老东西就得在灰飞烟灭和苟活之间选。而徐剑,从来不怕逼人做选择。”
沐鉴冰额头沁出冷汗。他忽然明白,何天波不是来帮他的。是来考他的。
考他有没有资格,接下这枚伏蛰印。
考他敢不敢承认——自己怕徐剑,怕得连争都不敢争,只敢躲在人情、姻缘、权势背后,幻想着大郡主终有一日会看见自己。
“前辈……”他声音嘶哑,却慢慢直起了腰,“若我接了这印,该做什么?”
何天波将印推至案前,青铜映着窗外斜阳,泛出幽冷青光。“不做什么。”他说,“只做一件事——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去听雨轩外站半个时辰。不必说话,不必递帖,不必露面。就站在巷口槐树下,看徐剑出门,看他进门。看他如何与门房寒暄,看他如何接过仆人递来的油纸伞,看他袖口沾了雨痕,看他指节上旧伤疤的走向。”
沐鉴冰怔住:“就……只是看?”
“对。”何天波眸光如古井,“徐剑身上,没有一处是多余的。你若连他伞柄缠的几圈麻绳都数不清,凭什么说懂他?凭什么说配得上大郡主?”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案上几张散落的信物。一枚化龙世家家主的玉珏打着旋儿飞起,又轻轻落回沐鉴冰手边。玉上螭纹狰狞,却掩不住内里一道细微裂隙——那是被剑气劈开后,又以秘法弥合的旧痕。
沐鉴冰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道痕。三年前,松江府外一场雷雨夜,他亲眼见过徐剑持剑劈开劫云,剑光掠过之处,连雨丝都被斩断成三截。那夜之后,十家化龙世家暗中流传一句话:“徐剑的剑,劈得开天,也劈得开人心。”
原来……这枚玉珏,是被徐剑劈过的。
他指尖抚过那道裂痕,触感冰凉。七十年,何天波藏了七十年的人情,此刻尽数压在他掌心,重逾山岳。
“我……”沐鉴冰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接。”
何天波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笑意。他抬手,将伏蛰印按在沐鉴冰掌心。青铜微凉,却似有灼烫之意顺着血脉直烧进心口。
同一时刻,听雨轩。
徐剑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也倒映着他自己——眉峰锐利,唇线冷硬,右耳垂上一点朱砂痣,红得像未干的血。
他忽然抬手,食指在水面轻轻一点。
涟漪荡开,倒影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徐剑:有的披甲执戟,有的负手立于龙脊之上,有的跪在泥泞中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有的则静静坐在宗人府阶前,仰头看着朱红宫墙。
水纹渐平,所有倒影重归一处。唯独那只点水的手指,指腹上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
“百无禁忌,唯戒妄心。”
他收回手,金纹倏然隐没。檐角风铃轻响,一只青鸟掠过屋脊,翅尖扫落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