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玄幻小说 > 百无禁忌 > 第七五八章 死鱼

谭荷只有十五岁。

是半年前苏七河老爷子新纳的小妾。

她原本是苏家佃户的女儿,类似的佃户,苏家有上千户。

整个奇山府的良田,七成以上都掌握在苏家这种大姓手中。

只是苏家和裴家...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杯中龙井早已凉透,浮沉的茶叶蜷缩在杯底,像一具具微小的、静止的尸体。窗外天色正从青灰转为铅黑,云层低得几乎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风卷着枯叶撞在窗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不是雨,是风在敲门。

手机屏幕亮了第三次。

林砚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最顶端:“十二点前估计回不去…泪目。”

后面跟着一个歪头哭笑的表情包,像素糊得厉害,像是他匆忙截的屏。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四十七秒,直到眼睛发酸。他没说在哪应酬,没提和谁,更没解释为什么网协的会要开整整一天——上周三他还在微信里跟我吐槽,说协会连打印机卡纸都要投票表决,效率堪比北宋政事堂。

可今天,他连“抱歉”都没打全。

我放下杯子,起身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铜扣冰凉,指尖擦过内侧一道细长的划痕——那是去年冬至夜,他喝高了,用瑞士军刀给我刻的“林砚到此一游”,刀尖滑偏,留下半道斜线,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死,朱砂印是个歪斜的“禁”字。我拇指按在蜡面上,没拆。

这封信本该在七天前就交到他手上。按照《玄枢律》第三章第七条,宗门秘卷移交须由双执钥人当面启封,一人持钥,一人验印。而我是验印人,他是持钥人。钥匙在他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内——嵌着一枚青铜指环,环心镂空,雕的是北斗第七星“摇光”的古篆纹。那不是装饰,是活契。血养三年,肉生环中,摘即断脉。

可他七天没来。

我起身走到玄关,蹲下身,掀开地毯一角。水泥地上用朱砂画着半幅阵图,线条细如发丝,却已微微泛灰。这是“噤声阵”的起手式,本该七日内补全十二道引脉,将整栋公寓纳入隔绝结界。如今只画到第六道,第七道的朱砂点悬在半空,未落笔,像一句卡在喉头没说完的话。

我伸手,指尖悬在那点朱砂上方两寸。空气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风。

是灵压。

极淡,极冷,像雪水渗进石缝时的那一线寒意。我猛地抬头,目光钉向客厅正中的博古架——第三层,青瓷梅瓶旁,那只黄杨木镇纸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三道的符纸。纸色泛黄,边角微卷,是正宗的“云母笺”,产自昆仑北麓,十年才收一季,每刀不过百张。我亲手裁的,也亲手写的。

符是“窥心引”。

可它不该在这里。

我昨夜子时焚的,按《太乙阴符经》卷九所述,此符燃尽即化青烟,入地三寸,引地脉反噬窥探者神识。绝无残留可能。

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却震得鞋底积尘簌簌而落。伸手抽出镇纸,符纸安静躺在木纹凹槽里,折痕锐利如刀切。我把它摊开——背面空白,正面墨迹淋漓,写的是:

【林砚,癸卯年十月廿三,亥时三刻,于栖霞山观星台,以摇光环叩击七星石三下。石裂,有黑气涌出,形如鸦首。你未禀报,未焚香,未设净坛。】

我的手顿住。

十月廿三,正是七天前。

栖霞山观星台?那地方早在三十年前就塌了半边,碎石堆里长满鬼见愁藤,连山鼠都不往那边钻。他去那儿干什么?

我翻过符纸,终于看见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比正文深得多,像是后来补的:

【他记得所有事。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字迹不是我的。

我认得这笔锋——顿挫如剑脊,收笔带钩,是沈砚秋的字。我那位十年前叛出玄枢院、被列为“禁忌名录”首位的师叔。

他回来了。

手机又震。

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网协”。

我没接。手指划过屏幕,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沈砚秋(已拉黑)”的号码。果然,拉黑状态还在。可就在指尖悬停的刹那,手机自动跳转——一条新短信挤进收件箱,发信人一栏空着,只有一串乱码似的坐标:

【东经121.478°,北纬31.230°,地下十九米,锈蚀铁门,门环缺左耳。】

我认得这坐标。

是城西老水厂废弃泵房。我十八岁第一次执行清秽任务的地方。那时林砚刚入玄枢院实习,站在我身后三步远,手抖得握不住桃木剑,却坚持把三十六道镇煞钉全砸进了水泥地——钉尾歪斜,像一排歪牙。

我抓起外套出门时,听见厨房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回头。

冰箱顶上,那尊白玉貔貅雕像的眼睛,正缓缓转向我。左眼瞳仁是墨玉,右眼是琥珀,本该一动不动。可此刻,琥珀瞳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片浓稠的、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

我站着没动。

三秒后,漩涡散开,露出底下另一张脸——林砚的侧脸。他闭着眼,睫毛在幽光里投下颤动的影,嘴唇微张,似乎在说话。可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刺痛,终于辨出来:

“……别找我。”

我抬手,一掌劈向貔貅头顶。

玉石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尊雕像。碎屑簌簌落下时,右眼琥珀“啪”地炸开,一滴暗红液体溅上我手背,烫得惊人。

是血。

可貔貅是死物,不流血。

我低头看手背。那滴血正在皮肤上蜿蜒爬行,像一条细小的赤蛇,直奔我左手腕内侧而去。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形状扭曲,是幼时被“蚀骨蛊”咬的。疤痕早已平复,可每逢阴雨,仍会渗出微腥的冷汗。

赤蛇游至疤痕上方,骤然停住,然后——竖起半寸,昂首。

我听见自己齿缝间漏出一声冷笑。

原来如此。

他们早在我身上埋了“归踪引”。不是追踪位置,是追踪记忆。只要我想起林砚,那滴血就会苏醒,顺着旧伤往深处钻,最终抵达心口——那里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是玄枢院入门试炼时烙下的“守心印”。若归踪引与守心印相触,整段记忆会被抽离,封入“忘川匣”,连带施术者同步失忆。

这是禁术中的禁术。《玄枢律》明令:凡施此术者,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所以沈砚秋不敢亲自来。他只能借物传讯,借血引路,借我之手,替他挖出那个被林砚亲手掩埋的真相。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撕下一页便签,在上面写道:

【栖霞山塌了,观星台不在原处。你在下面。】

写完,我把便签纸对折两次,夹进那封未拆的牛皮纸信里。然后取出打火机,“啪”地一声,幽蓝火苗腾起,舔上信封一角。

火势极快,却奇异地不伤周围分毫。纸灰飘落如蝶,其中一片落在桌面,竟未化为齑粉,而是缓缓舒展,显出一行金线小字:

【摇光不落,北斗不倾。】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砚入院那天。暴雨倾盆,他浑身湿透站在玄枢院山门前,左手小指上缠着染血的纱布,冲我咧嘴一笑:“听说摇光星坠落时,会烧穿三重天幕——我赌它烧不穿你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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