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苏京一巴掌的女眷,是他五哥的妻子。
刚过门时间不长,出身是隔壁“东莱府”的一个商贾之家。
没什么见识,但是长得漂亮,嫁妆极为丰厚。
她也知道苏京在家中极为受宠,就连她相公也远...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杯中龙井早已凉透,浮沉的茶叶蜷缩在杯底,像一具具微小的、沉默的尸体。窗外天色正从铅灰转为墨黑,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映成一片流动的、虚假的星河。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微信对话框里那几条未读消息像几枚细小的钉子,扎在视网膜上:「十二点前估计回不去…」、「还在应酬…」、「泪目」。
泪目。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分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边缘已经卷曲发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住几处裂口。那是爷爷留下的——准确说,是爷爷临终前塞进我手心的。他枯瘦的手指冰得吓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朱砂红,像是干涸多年的血。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反复擦过地图中央一个被圈出的朱砂圆点,直到那点颜色晕开,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地图上没有经纬,没有比例尺,只有一条用朱砂勾勒的蜿蜒细线,自西北荒漠起笔,穿祁连、越秦岭、绕汉江,最终悬停在长江中游一座名为“云梦”的县级市上空。圆点就在云梦西郊,标记着一个早已从所有官方地理志中消失的地名:归墟观。
归墟观不是道观。至少,不是活人该去的道观。
我翻过地图背面。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爷爷的字迹,却比他生前写的任何一页病历都工整有力。第一行写着:“百无禁忌,非狂言,乃律令。禁者,死;忌者,亡。唯守此四字者,可入归墟,见真神。”
我嗤笑一声,端起冷茶灌了一口。茶水苦涩发酸,像含了一口陈年胆汁。
就在这时,茶杯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手抖。是杯子自己震的。
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的地方,传来极细微的“咔”声,仿佛有根极细的针,正一下下,精准地敲击着木纹深处某处空腔。我放下杯子,指尖按在桌面,屏住呼吸——
咚。
咚。
咚。
三声。间隔完全相等,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左胸第三根肋骨上。
我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锐响。目光扫过书桌角落那只蒙尘的紫檀木匣。匣子锁扣锈蚀,但匣盖缝隙里,一丝极淡的青气正缓缓渗出,如活物般盘旋上升,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竟凝成半片模糊的、颤动的枫叶轮廓。
枫叶。
我心脏骤然一缩。
爷爷葬礼那天,棺材抬出灵堂时,天上没下雨,却飘下了整整七片枫叶。火红,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七枚烧得将熄的炭火。殡仪馆的人说是风从隔壁公园吹来的,没人信。送葬队伍里,三个本家叔伯当场跪倒,额头撞在水泥地上,血混着灰,却没人敢扶。他们知道那枫叶从哪儿来——归墟观后山,只长一种树,枫。百年不开花,千年不结果,唯每逢“真神”将醒,叶落如血。
我快步走过去,手指刚触到匣子冰凉的表面,匣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琉璃碎裂。
“咔嚓。”
匣盖无声弹开。
里面没有遗物,没有信件,没有玉佩或符纸。只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纸色如新,却散发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像腐烂的蜜桃混着铁锈。我屏息展开——
纸上空无一字。
只有一枚指纹,按在正中央。指腹纹路清晰,带着新鲜的、暗红近褐的湿痕。是我的左手拇指。
可我从未碰过这匣子。从爷爷咽气那刻起,我就再没打开过它。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后背。我踉跄后退,脊背撞上书架,震得几本硬壳书哗啦坠地。其中一本《云梦县志(1987年修订版)》摊开在地,书页恰好停在“古迹考”章节。我弯腰去捡,目光扫过一行铅字,血液骤然冻结:
“归墟观,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原为皇家祈雨坛。明洪武三年,观主玄真子率全观三百二十七口,于月食之夜集体坐化。尸身不腐,面目如生,列坐观中十八殿,宛如酣眠。永乐帝亲遣钦天监验看,称‘气机圆满,非死非生’,敕封‘太虚长眠观’。然观成三日,忽于子夜崩塌,地陷百丈,深不见底,唯余一碑,上书‘百无禁忌’四字。此后云梦西郊三十里,草木不生,飞鸟绝迹,人称‘哑地’。嘉靖年间,地方官奏请填埋,掘地十丈,遇青铜巨门,门上浮雕九首巨蟒,衔尾成环。门不可启,亦不可毁,遂以万斤生铁浇筑封死。今址无存,仅存碑文拓片藏于省博物馆。”
我攥着那张无字素笺,指节发白。窗外,城市灯火依旧喧嚣,车流声隐隐如潮。可就在这一瞬,某种东西被抽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不见,而是声音本身,在离我三米之外,便如撞上一层无形厚壁,彻底消音。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听见手腕上机械表秒针“咔哒、咔哒”的跳动,听见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可窗外,一片死寂。连远处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列车,也只剩一道模糊的、被强行压扁的残影。
归墟观,没消失。
它只是被“噤声”了。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下降时,数字跳动缓慢得令人窒息。12、11、10……镜面轿厢映出我的脸:眼白布满血丝,下眼睑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额角一片冰凉黏腻——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冷汗。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我走向自己的二手帕萨特,车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刚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与陈年霉味,呛得我猛咳几声。车座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齿痕扭曲,顶端铸着一只闭目的蟾蜍;
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绘着褪色的云雷纹,瓶塞是块暗红色的、温润如血玉的石头;
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打印体,字体普通得近乎敷衍:
【导航已设定。目的地:云梦市西郊,哑地。
路线规避所有监控探头及电子眼。
车速不得超过45km/h。
途中若见红衣女子拦车,请勿停车,勿摇下车窗,勿与其对视。
若车内温度骤降,请立即打开暖风至最高档,并默念‘百无禁忌’四遍。
抵达后,钥匙插入左侧后视镜底座凹槽,旋转三圈。
切记:你看到的‘路’,未必是路;你听到的‘声’,未必是声;你认定的‘我’,未必是我。
——归墟观,欢迎回家。】
我捏着那张纸,纸角被汗水浸软。抬头,后视镜里,我的倒影正对着我,嘴角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可我没笑。
镜中的我,笑了。
我猛地转身,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水泥柱和几辆蒙尘的废弃轿车。再回头,镜中那张脸已恢复如常,眼神疲惫,眉头紧锁,额角汗珠清晰可见——刚刚那个微笑,像从未存在过。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脸上。导航屏幕亮起,一条纤细的蓝色光标线,正从车库出口延伸出去,笔直、稳定,穿过城市地图上所有本该存在的道路,却偏偏绕开了所有标注的名称与路口,像一根被无形之手牵引的丝线,指向地图最边缘那片被标为灰色的、空白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