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丘昭在汴京城的头三天,几乎都没有合过眼。

倒不是因为在这里水土不服,也并非是因为驿馆的床榻不够舒适。

吴越国虽偏居江南,但历朝历代的中原帝王对吴越国使节的待遇从不吝啬,驿馆里被褥乃是上好的蜀锦。

水丘昭券奉命入汴京,在吴越国新旧交替的这个敏感时间段,他是最为合适的使节人员。

水丘家族源自杭州临安水丘坞,水丘昭以国戚身份入仕,是吴越国的皇亲国戚。

刚刚逝去的吴越国国主钱缪,其祖母跟母亲皆是出自水丘氏。

“水丘大人。”

“您还在感念老国主吗?若是老国主在天有灵的话,肯定是不愿意看到您如此之神伤。”

身边的侍从看着水丘大人脸色如此疲倦,便低声宽慰起来,老国主钱镯性情和善,深受吴越国军民爱戴。

水丘昭券的眼神缓缓归拢,男人的面容净白而清癯,只是眼底的那抹疲态却尽显无疑。

从杭州到汴京千里之遥,这一路上并不算太平,在来到汴京后,水丘昭也并未如愿见到大晋皇帝陛下。

是齐王石重贵接见的他。

他这几日睡不着,每夜都坐在窗前,听着汴京的声音,白天得空的时候,漫无目的地在汴京城内走一走。

这座汴京城,跟吴越都城杭州完全不同。

杭州的夜是软绵的。

西湖的水声、柳浪闻莺的啼鸣、街巷里吴侬软语的叫卖,甚至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带着一股温柔的水汽。

汴京的夜是硬的。

更夫的梆子声沉闷如铁,那些巡夜兵士的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伴着马匹的嘶鸣。

“杭州是商人的城市。”

“汴京是军人的城市。”

在汴京城内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兵士,朝廷不久之前还接连剿灭掉安重荣、安从进这两方节度使的叛乱。

中原与京城的现状,使得水丘昭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大晋朝廷对北方契丹人及中原藩镇割据有着清醒认识,防务这一块做得是滴水不漏。

不安的是在这里能够随时嗅到战火硝烟味,这意味着中原王朝似乎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爆发大战。

水丘昭没有丝毫睡意,在简单洗漱过后,便来到驿馆的小院里,外头的天气雾蒙蒙的,风是刺骨的凉。

入冬后的汴京,便一直都被这样萧瑟的环境所笼罩,只是不知晓今年的第一场雪又会在哪一天落下来。

“水丘大人起得真早。”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水丘昭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溜着油皮纸,脸上挂着温和笑容。

陆泽。

在两日之前结识的那位年轻人,在今日又来到驿馆。

“陆将军。”

水丘昭微微躬身致意。

陆泽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笑着道:“我今日休,特意带了汴京城最出名的早点来与水丘大人分享。”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热气腾腾的吃食:胡饼、杏仁茶、枣糕,还有一小碟腌菜。

这都是汴京寻常百姓家早上吃的东西,虽不算精致,但胜在实在。

水丘昭券看着这些吃食,微微愣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接待过无数使节,也出过好几个国家。

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官员会提着食盒来驿馆跟外使一起吃早点的。

水丘昭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天生不知礼数,要么是刻意为之,他相信应该是后者。

这几日,水丘早就打听到陆泽的身份背景,着实是有些惊住,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竟是死在他的手上。

“将军盛情,在下却之不恭。”水丘昭在石桌前坐下,拿起一块刚出炉的新鲜胡饼,咬了一口。

味道其实并不符合水丘昭的口味。羊肉的膻味和胡椒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北方特有的粗犷。

驿馆随从识趣地端来壶杏仁茶,陆泽品着胡饼、喝着热茶,随口道:“味道比江南之地的胡饼又如何?”

“江南之地,各种吃食做得会更细腻一些,胡饼做得没有这么厚,羊肉也会切得更细、膻味更小。”

陆泽听着水丘昭的诚恳评价,不由轻声笑道:“正常,南地生活环境较为平和,能着重于饮食口味。”

“北地常年发生战祸,不论是在职官兵还是市井百姓,口味都偏重一些,喜这些辛辣、油腻之物。”

陆泽端着杏仁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水丘大人来到汴京这几日,感觉如何?”

水丘昭放下手里的胡饼,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座城很大,比在下见过的任何城都要大。”

“在置身其中的时候,会越发感到自身渺小如尘埃。”

“而这一种感觉,将军天天住在这里,可能并不觉得。但是初来乍到的人,感觉会格外的强烈。”

陆泽点头道:“住久以后,确实会感到麻木。”

“麻木?”水丘昭咀嚼着这个词,“将军用这个词,很有意思。”

“大人觉得应该用什么词?”陆泽笑着反问道。

水丘昭想了想:“习惯。”

麻木跟习惯,意思看似相近,但语境却是天差地别。

水丘昭在跟年轻的将军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天,他发现陆泽对于吴越国的现状很是好奇。

“吴越繁华之地,在下神往,若是有机会的话,自然是要前往杭州,领略一下江南之地的风土人情。”

陆泽望向面前这位吴越国第一君子,水丘昭在《太平年》里属于是为数不多的正人君子,他温润持重、知兵守法、忠君护民。

只是可惜,这样的人,最终还是死在吴越国朝堂内斗当中。

“以后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陆泽吃完早饭后,起身离开,只是离去之前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水丘大人默默盯着陆泽的背影,神态有些莫名。

这天,他又走出驿馆,以吴越国使者的身份陆续拜访晋朝大臣,直到入夜后才回到驿馆。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北方的刺骨寒意,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水丘昭在案前铺纸提笔。

“中原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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